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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人不知,弘凌排行第四,這分明是含沙射影、當眾羞辱弘凌!
立刻滿場人屏氣凝神,連帝后都噤了聲,唯有戲臺上的“四哥”被弟弟打得嗷嗷痛叫求饒聲,無比狼狽。
弘實睨了一眼弘凌,挑釁:“不知太子皇兄,可喜歡六皇弟排的戲?”
他話語間幾乎壓抑不住對弘凌的滿腔憎恨,顯然后頭有人撐腰,有恃無恐。
弘凌盯著戲臺并不看他,捏著白玉酒杯,俊眸冷冷一瞇、緩緩笑出來:
“六皇弟對戲曲研究頗深,皇兄只會帶兵打仗、保家衛國,這些嬉戲享樂的玩意兒確實不如六皇弟精通。”
弘實被踩著痛叫當即氣紅了臉,誰都知道他的作風,當即下不來臺,卻聽太皇太后怒拄了拐杖、重哼一聲——
“太子,實兒只是問你戲可好看,你這般含沙射影侮辱他,是兄長當所為嗎!”
太皇太后已九十年紀,雖是顫巍巍的銀發老人卻半點不減威嚴,看不慣的便嚴厲批判,皇家后輩無人不敬畏。
弘凌站起來躬身輕語:“太皇祖母,弘凌與六皇弟自幼一起長大,感情甚篤,怎會有侮辱六皇弟之心呢。”
錦月悄悄抬起眼睛,只見那銀發老人威嚴無比,白發挽髻一絲不亂,她冷漠地斜睨了一眼恭敬的弘凌,不以為然——
“太子當心懷寬仁,當為天家眾皇子公主典范,可你最近所為,樁樁、件件實在讓哀家和皇族宗親大為失望!”“衛尉李宗乃你六弟的武術師父,結果才上任兩日,昨夜便暴斃家中,太子,你如何解釋……”
錦月心下咯噔,隱約想起清晨弘凌身上的血腥味……
弘凌并不改色,淡然含笑道:“太皇祖母,此案已交由延尉監處置,弘凌并不清楚。或許李宗和上任衛尉一樣運數不好,舉家膳食中毒,也未必呢……”
太皇太后當即氣得“你”了一聲,險些站不住,皇后、貴妃忙上前去扶,太皇太后揚了枯枝般地手示意不必,而后拐杖一指弘凌——
“好,這事兒哀家暫不和你理論!但你作為太子,私赦暴室女犯、三番兩次與德行有失的卑賤犯婢交往,還堂而皇之抬進凌霄殿臨幸留宿。宮中有規定,諸皇子不可與宮婢有染,你……你……眼里還有祖宗禮法嗎!”
聽見“犯婢”二字錦月心下一抖,渾身冷縮。太皇太后指難道是她……
前頭弘實立刻殷勤膝行上前跪著給老人順氣,愈發孝順——
“太皇祖母莫與皇兄置氣了,太子皇兄想來也不是故意,畢竟龍生龍、鳳生鳳……太子皇兄喜歡奴婢也是情有可原……”
弘實一頓,沒繼續說下去,誰人不知弘凌生母是宮婢,為爭寵做了大孽、害死皇后與龍子,被皇帝親自下令殘忍杖斃。
皇族子憑母貴,出身卑賤、母族弱勢是永遠無法磨滅致命弱點。
多少鄙夷、看好戲的視線射在弘凌背脊上,弘實的話分明是指太子生性卑賤,才與宮婢廝混。
錦月手捂住胸口,望著前頭英俊沉凝的男人,被數十道目光凌遲著,他孤身一人,四面楚歌,可他背影挺得筆直,一動不動站在中央,隱隱可見他領口露出的舊傷。
空氣如凝膠,靜寂中,卻聽弘凌好聽的嗓音,輕輕的笑了出來。
第二十四章 可還愛我
弘凌不疾不徐道:“龍生龍,鳳生鳳,六皇弟這話說得對極了,本宮幸得父皇血脈傳承,才能有今日這番造化。只是父皇睿智,貴妃娘娘賢惠,這六皇弟……”
弘凌這一頓,令滿場都是靜寂的尷尬,弘實被廢的原因誰都知道,可偏偏弘凌卻并不打擊他,反而淡淡莞爾夸贊——
“這六皇弟的撥頭戲,也唱得極好,皇兄希望以后年年都聽六弟的戲。”
主子聽戲,奴才才唱戲。
聽著是夸,然而轉念細想,分明是諷刺。然而皇族宗親不是瞎子,人人心里都有桿秤——太子這話確實是實話,沒冤枉弘實。
這一回合勝負已分明,有人搖頭嘆氣失望。弘實氣得臉紅筋漲,咬牙繃著笑道了一句——
“皇兄還是把東宮凌霄殿留宿犯婢的事,好好向父皇和太皇祖母解釋清楚再說吧!老祖宗的規矩在你手里敗壞了,那罪過可不小!”
說罷便夾著尾巴落座了。
那廂太皇太后正順氣,見指望的皇曾孫弘實如此不爭氣,不由略感沮喪、無力,到底年紀大了,剛才又動了怒,便有些撐不住“威嚴”,語氣也比方才弱了幾分:
“哀家才歇息了這么一會兒,你們兄弟倆就鬧騰得不可開交。”
她眉間皺紋更深,枯槁的手背上血管如葉脈爬著,疲憊地抬了抬。
“把那奴婢帶上來哀家瞧瞧,到底是多貌美的女子,能憑著犯婢的卑賤身份,宿在天家皇儲的凌霄殿。”
錦月藏在宮女隊伍中,早已心驚肉跳,聞言立刻渾身一凜!
立刻有兩個太監準確無誤地找到了她所在,逼迫她不得不上前。暴露在無數道凌厲打量的視線之下,錦月步步艱難,心如滾在刀尖上——若被認出是蕭錦月,她的命、映玉的命、小黎的命,還有香璇、念月殿膳房的太監……所有對她好的人、幫助過她的人,都會死!
站定在弘凌身側,錦月余光掃了他,卻見他滿臉輕松漠然,視她如不存在。
“還不快跪下叩見太皇太后。”有太監厲聲說。
錦月竭力忍住僵硬和顫抖,朝太皇太后跪下去——
“奴婢徐云衣,叩見太皇太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只見那只血管如葉脈纏繞的枯槁手背,抬了抬——“抬起臉來,讓哀家……仔細看看。”
錦月雙掌具是冷汗,顫顫緩緩抬臉,心也隨之懸到了嗓子眼兒,也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的看清太皇太后——
她坐在黃花梨木的純金云紋包角鳳椅上,滿面皺紋,兩鬢銀發全白,卻一絲不亂整整齊齊,一襲黑緞底、以深紅絲線刺繡翟鳥紋的深衣,袖口用玄色、深青二色絲線捻銀線滾了纏枝紋作細邊,華貴的衣裳裹著她已有些萎縮、微駝的身子,愈發現出蒼老之態,只是一雙眼睛,和她頭上古樸的發飾一樣,閃著幽幽的、飽經風霜的光芒,正瞇著眼睛仔細打量她。
錦月一怔,竟在這個嚴厲的老人身上看見一絲可憐和慈祥,雖然精神,卻掩不住有種將死之氣纏繞著。
靜寂中,忽然六皇子弘實坐席出傳來姬妾窸窸窣窣地諷笑聲,而后便聽弘實含著戲謔笑道——“這種面老珠黃的粗衣奴婢,太子皇兄是當真有內涵呢,還是就在沙場饑不擇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