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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寧晃了晃神。驀然想起了十年前在山里的那個傍晚,溫允和今晚一樣,美得既真實又虛幻,像是神明。
那雙本該屬于神的眼睛輕輕彎起來:“你確定要陪我看,對吧?”
司徒寧點頭。
兩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投影幕布緩緩降下來。溫允低頭在手機上操作,幕布上的電影畫面逐漸清晰。
“是黑白電影?”司徒寧詫異,扭頭看向溫允。
“嗯。”溫允點頭介紹:“黑澤明的《七武士》。黑白電影時代極負盛名的作品,直到今天都還出現在電影鑒賞的教材里。”
“這樣啊……”司徒寧的聲音很輕,上半身靠上柔軟的沙發靠背:“我們之前看電影,你好像從來沒選過這么……學院派的。”
溫允的嘴角僵了一下,故作輕松:“我也是一拍腦袋隨便選的。”
溫允已經數不清這是他今天第幾次說謊了。要是沒有昏暗的燈光替他遮掩,他這錯漏百出的表演恐怕一次都挺不過去。
溫允并不喜歡《七武士》,他料想司徒寧也不會喜歡。但這部電影首先足夠長,其次足夠暗,實在太合適。
黑白畫面閃動,像素點銳化到符合最高分辨率的標準。演員們開口,聲音從昂貴的音響里傳出來,聽上去卻仍然像是20世紀的收音機。主角們梳著奇怪的發型,用一種古老又熱忱的奇異語氣,討論著距離現在很遙遠的危機。
一個接一個的長鏡頭像是現代人的注意力挑戰,溫允硬撐著眼皮,強迫自己全神貫注在眼前緩慢變化的畫面上。
他現在扮演的是1218,一個真正的機器人。機器人是不會無聊走神的。
“這個武士叫什么來著?”司徒寧問。
“五郎兵衛。”溫允回答。
……
“岡本是誰?有這個人嗎?”
“就是勝四郎。”
“這應該是個悲劇吧?他們不可能贏,冷兵器的時代要過去了。”
“應該吧。”
司徒寧剛開始還挺直脊背坐著,后來兩只腳離開拖鞋,在沙發上盤了起來;再后來,又將兩條腿都吸在身前,伸手抱住,整個人縮成一個溫暖又安全的小團。
“久藏很帥啊。”司徒寧忽然說。
“嗯。”溫允下意識附和,很快意識到不對,緊急讓句尾的語氣揚起來:“嗯……?”
“他很像我想象中,你老了以后的樣子。”
溫允的眼睫顫了顫,視線緩緩轉向身邊的司徒寧。
黑白電影的光線很淡,像是遙遠的銀河,輕柔地落在司徒寧的臉上。司徒寧沒有轉頭,仍然靠著沙發,抱著膝蓋,目視前方。
司徒寧繼續說:“即便眼皮上有皺紋,會松弛:但眼神仍然很堅毅,很有力。不喜歡湊熱鬧,但會喜歡旁觀熱鬧的場面,會為其他人的幸福而感到幸福。就算看上去不像,但其實是個很善良、很感性的老頭。”
“很善良嗎?”溫允無聲地搖頭,在閃動的微光里露出一瞬自嘲的笑:“是你太習慣于美化我了吧。”
司徒寧的洞察力真是個謎,溫允想。他分明是個淡漠的、冰冷的、自私的,像一塊石頭似的人。
哦,或許1218不是。
“但我又不太希望你像他,像只獨來獨往的貓。”司徒寧自顧自地接著說,聲音沒什么起伏,平淡得像是在講明天的天氣:“不過其實也沒關系,反正我會陪著你的。貓是小團體動物,有兩只就能生活得很幸福。”
溫允的大腦有點跟不上司徒寧跳躍的思維,眨眨眼睛,動動嘴唇,說不出話。
“哎?現在出場的這個又是誰?”司徒寧歪歪腦袋:“這些農戶怎么好像都長一個樣子?”
“他……”溫允仿佛被新指令解救了的1218,連忙回答:“他應該第一次出場,還沒有名字。”
“哦。”司徒寧揉揉后頸,身體又往沙發里窩了窩:“他叫茂助,我想起來了。”
溫允瞬間寒毛直豎,喉結上下滾了滾。
“大概是我走神了。”
溫允的十指無聲交握,指節無意識地用力彼此擠壓。明確的痛感讓他最快速地清醒過來,重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現在不是什么放松享受的休閑游戲,而是一場于他而言至關重要的考試。他只有一次機會,一旦犯錯,就全都結束了。
溫允不敢再分神,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里,連眨眼的次數都控制到了最低。直到那些原本冗長無趣的鏡頭,真的變成了有意義的故事。酣戰過后,生活重歸平靜。看著三名武士的背影,孤獨地站在四個插著長刀的墳堆前,溫允的鼻尖也微微酸了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