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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師爺恭送主子離去,營帳中只剩幾個護衛、晉師爺、田歲禾母女。
盡管雙腿已軟得幾乎站不住,田歲禾還是強撐著,將孩子護在懷里,強忍道:“您想錯了,宋持硯他沒那么喜歡我,就算喜歡,也不見得會為了私事耽誤公事……你還是放我走吧。”
那位師爺只是笑,不與她辯駁,“晚間我會弄來一份漕運總督蓋過官印的文書,娘子雕工精湛,應當能照印子仿出印章吧。還有一個時辰可休憩,行路疲倦,帶孩子安置吧。”
他把母女倆帶到一處營帳。
營帳中陳設物什一應俱全,是貴客的待遇,營帳的外頭卻圍滿了兵馬,宛若鐵桶密不透風。
*
女兒無憂無慮,吃完飯已很快睡下,田歲禾坐在營帳中,看著懷中的女兒,目光逐漸失焦。短短一個時辰,她仿佛經歷了許多年之久。
多年前,阿翁醉酒時曾說過胡話:“早知……早知道會這樣,這虧心事就讓師父去做吧!老頭無父無母,無妻無子……”
少時她不懂阿翁在哭什么,知道石碑上刻著什么那日,她才懂得,阿翁是在后悔,但她依舊無法全部體會老頭子的心酸。
今日方知。
誰能想到呢,多年之后,阿翁的另一個徒弟也遭遇了同樣的命運,被人用孩子家人要挾著去私刻官印。
老頭的音容笑貌在那一剎清晰,田歲禾好似看到從前那雙總是在笑的渾濁老眼中的哀傷與自責。
最得意的徒弟,卻走上了為虎作倀的路,即便這并非阿翁導致的,但他還是自責,懊悔教給他精湛的技藝,讓他走上絕路。
田歲禾忽然慶幸,幸好她是在老頭子不在的時候,被趙王的人威脅。
不然,她無法想象瘦弱的阿翁會多自責,他已那么蒼老,怎么能再一次承受那樣的哀痛呢?
“唔,阿涼,要贏……”
懷中女兒翻了個身,滿足地吧唧著嘴,想來是做了個美夢。
田歲禾心里又被繩捆緊了一圈,更喘不過氣。
阿翁不必經歷再一次的痛苦,可還有女兒,這是她在世上最親的親人。
她要怎么辦?
營帳氈簾動了,那位晉師爺負著手走了進來,把一張文書拍在田歲禾面前桌子上,“田娘子,照著刻吧。”
他甚至都不曾問田歲禾可曾考慮好了,儼然算盡一切。
田歲禾看著文書。
她懷著一點沒底的希望道:“可印出來的章紋和印章不一樣,我可能……沒法刻出來很像的。”
晉師爺和氣笑笑,看著她懷中的稚兒:“這孩子生得跟仙童似的,也懂事,一個糖人就能哄好,想必很得娘子疼愛。”
他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彎下身要去逗睡夢中的孩子。
那指尖落在田歲禾眼中,無異于刀劍,她倏地用身子護住筍筍。
“別動她!”
“娘子見外了,孩子如此可愛,我怎忍心傷害?但世子爺恐怕沒那么心軟,當初為了說服一位官員,硬是當著那人的面,將他家中稚子的手指頭,腳指頭,四肢……一點點卸了,嘶……孩子哭得屬實可憐啊。不過娘子不同,看在宋大人的份上,只要娘子配合我們,別說保孩子安然無恙,我們還能保孩子一生富貴,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娘子想必清楚此理。”
每一句話都像刀,在田歲禾心里最柔軟的地方劃上一道。
想到筍筍會經受那些慘無人道的傷害,她就不住發抖。
晉師爺精明的眼中露出笑意,拍了拍手:“為母則剛,田娘子技藝精湛,又有女兒陪伴,定事半功倍。”
田歲禾渾身發冷,她不想幫他們做事,可懷中孩子牽動著一個母親的心,本能沖破內心重重糾結,從她舌尖溢出來。
“……你們,要我多久刻好。”
“兩日,但越早越好。哪怕是故意拖延,這兩日也夠娘子拖的了,但兩日之后,倘若還未刻好,這么可愛的孩子可就要遭難了。”
晉師爺成竹在胸,撂下玉料和雕刻的用具就先行離開了。
*
蘇州城夜色沉沉。
宋持硯來到了與恭王世子約定的地方,就趙王舊部近日的異動商議,皆得認為趙王不會從此安分。
簫呈道:“我那堂兄如今在贛州帶兵,被皇爺爺下旨回京請罪。他曾任贛州都督,手下有兵馬,或許會起事。”
宋持硯頷首,“但這些年,趙王為陛下做了不少事,如今雖受廢黜,但陛下還留有情分,他們應當會先暗中籌劃。期間假意安分,以迷惑陛下。”
簫呈說:“父王也是如此說,讓我務必穩住,切勿打草驚蛇,無亂發生何事,都要等。等他們先起兵。如此才不會被陛下懷疑是黨爭。”
二人達成了一致,暫且無話,宋持硯沉默地飲茶,簫呈看他神色,笑道:“怎么,又受挫了?”
宋持硯不言語,又飲一杯。
外頭護衛忽地急急奔來,慌道:“公子,不好了!田娘子和小小姐被一伙精銳劫走了!”
方才還冷臉沉默,宋持硯猛地起身,大步開了門,沉聲急問:“發生了何事?”
護衛簡要說了,簫呈面色變了:“這定是我那堂兄做的!”
宋持硯面色沉肅,毫不猶豫地拱手請示:“世子,請準臣調動人馬追人!”
簫呈遲疑了,方才他們還都認為需要引蛇出洞,如今怎能打草驚蛇?父王反復定住他,要想成大事,需顧大局。
他回絕了:“大張旗鼓去搜,必將驚動他們,本世子可以派出私下蓄養的精銳,不必你親自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