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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在場的人都添完盆,王婆子就拿起棒槌往盆里一攪,說道:“一攪兩攪連三攪,哥哥領著弟弟跑。七十兒、八十兒、歪毛兒、淘氣兒,唏哩呼嚕都來啦!”往日的這些套話,此刻她說得再誠心不過了,要是蔣家這媳婦一年生一個,她可就發了。
接下來陳氏就進屋把偎在周琳懷里的小娃娃抱了起來,給他換上大紅肚兜,也不穿衣服就抱了出來。王婆子接過孩子,就開始用盆里的水給他洗澡。一邊洗,一邊念叨祝詞,什么“先洗頭,作王侯;后洗腰,一輩倒比一輩高;洗洗蛋,作知縣;洗洗溝,做知州”。
雖然一開始盆里的水還是熱的,但折騰了這老半天,也早就涼了。因此,剛從溫暖的被窩里出來的小娃娃,在涼水上身的第一時間就扯開嗓子哇哇哭了起來。可惜他的親祖母、外祖母都笑得見牙不見眼,沒有絲毫同情他的意思。
只有福生看著著急,偷偷問陳氏,“娘,差不多就得了,別讓孩子著涼了。”那可是他親兒子,看他揮舞著胳膊腿,哭得聲嘶力竭的,他實在是心疼得不行。
陳氏樂呵呵地跟兒子說,“傻小子,你懂什么,這是‘響盆’,孩子哭得聲音越大越好,聽我孫子這大嗓門,就知道將來是個有福氣的。”
也許是跟周琳在一起久了,福生對這些話倒不是很相信,還好剩下的流程很快就走完了,他也忍下來了。
王婆子說完了所有吉祥的套話,討得了主家的歡心之后,就把盆里的東西一兜,眉開眼笑地走了。
福生顧不得一屋子的長輩,趕緊抱著兒子給媳婦送去。周琳迅速把光著屁股的兒子塞進被窩,這才問福生,“怎么回事?我在里屋就聽到孩子哭得這么厲害?”要不是公婆和娘都在,她就差點沖出去了。
福生這就把洗三的講究跟媳婦又說了一遍,周琳聽了只覺得后悔,“早知道就不把洗三辦這么大了,這不是折騰孩子嗎?”
“再簡單,洗澡這一步也是不能省的,還好就這一回。”福生這樣勸著媳婦,也是自我安慰。
陳氏和蔣鐵林去送客了,趙氏就也進屋看閨女和外孫了。趙氏坐在床邊,仔細看了看孩子,才笑著說,“這孩子仿你,皮子白,長得也秀氣,將來十里八村的小娘子可要被他迷暈頭嘍。”有財有貌,哪個小娘子不喜歡。
聽娘說這話,周琳就把福生擔心孩子太丑,決定多掙點錢給孩子存聘禮的事兒說了。這趙氏聽了這番話都笑得差點岔了氣,這個傻爹呦。
福生被這兩個女人笑得簡直要落荒而逃,然而這屋里有他最愛的媳婦,還有新得的兒子,也就厚著臉皮待待下去了。
“出賣”了男人的周琳,為了轉移話題,就說起來孩子起小名的事兒,“娘,村里都說孩子不到三歲最好不要起大名,有這個說法嗎?”
“那是怕孩子站不住,生怕起了名字被閻羅王惦記,就索性不起名了。不過大名不能取,取個小名先叫著也沒什么。”對這些老一輩的說法,關系到自己的外孫,陳氏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說到小名,周琳忽然靈光一閃,想起剛懷孕的時候,做過的那個胎夢,就跟福生說,“你還記得我三十晚上做的那個夢嗎?要不孩子小名就叫‘小鯉’?”不但合了自己的夢,寓意也吉祥,等孩子起大名的時候,放個“禮”字在里面,也挺好的。
福生自然記得,因此對媳婦起的這個小名十分滿意。不過,就算媳婦給孩子取名叫“狗蛋”,他也不會反對,只要媳婦開心就好。
福生剛想到‘狗蛋’,他丈母娘趙氏就提議了這個名字。
趙氏說,“這個名字就是太好了,還不如叫個‘狗蛋’‘毛蛋’的,賤名要養活。這取名可不是小事,你想想梅子,剛生下來她娘就取了個‘素梅’的名兒,聽著是好聽,但小孩子哪里壓得住,你看梅子的命多苦。”
說梅子命苦是因為名字,周琳才不信呢,“梅子命苦是因為見信叔不靠譜,又遇到許氏那樣心狠的后娘,跟她親娘取的名字有什么關系?再說了,您不是總說,先苦不是苦嘛,梅子現在不是過得挺好,這第三個孩子都快生了。”
聽閨女講了上次見到梅子的情景,趙氏也很挺為她高興,“看來梅子也是個有后福的,倒是許氏這些年過得挺不如意的,也許就是報應。”
周琳自從嫁了之后就沒怎么關注過那一家子了,連忙問趙氏是怎么回事。
“這兩口子天天鬧得雞犬不寧的,小濤那孩子現在都畏畏縮縮的,見了人都不知道說話,哪有先前機靈的樣子。所以說,這人啊,就要多做善事,多修功德。尤其是有了孩子,就算不為自己,也得為孩子積福。”趙氏趁機教導女兒。
原來自從梅子嫁了,周見信的一腔悔意無處寄托,就經常打了酒去梅子親娘的墳前,一邊喝酒一邊絮絮叨叨。村里都說是周見信做了虧心事,被前頭的婆娘找上來了,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不知這話是真是假,還是說酗酒壞了身子,周見信的身體此后就一日不如一日,三五不時的就病上一場。他無心也無力伺候莊稼,許氏享受慣了,自然也做不得農活,地里草長得老高,都快趕上莊稼多了。再加上周見信的酒錢、藥錢,家里的存錢很快就所剩無幾了。
要是只有自己,許氏自然還能做其他的打算,但是她還有一個兒子。走也走不得,留也不甘心,許氏漸漸就去掉了溫柔的偽裝,日日跟周見信爭吵。尤其是在周見信從梅子她娘墳前回來后,更是滿腹怨恨。要不是兒子還小,家里少不得男人,許氏都想拿被子悶死他了。
周琳聽了沒有絲毫同情,“這就是報應,氣死了梅子娘,壓榨了梅子那么些年,他們要是過得如意,才是老天不長眼呢。見信叔現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嗎去了?他就是現在去了地下,都沒臉面見梅子娘。”
也許是許氏的怨念太強大了,也許是周琳的烏鴉嘴。十月初二這天早上,早起的許氏就發現自家男人死豬一樣躺在院子里,嘴邊還有一大片嘔出的穢物。她上前去攙扶時,才發現周見信的身體已經僵硬了......
☆、第61章 周見信之死
十月初一這天,正是寒衣節。秋風漸涼, 陽世的人們都忙著加衣御寒, 周見信也開始擔心地下的亡妻缺衣少穿, 趕緊買了黃紙和冥衣燒給她。
燒完之后, 又照例在墳前絮絮叨叨起來, 一口一口地灌著烈酒。當然,這天回到家的時候又是半夜了,喝得醉醺醺的, 也難為他還能找到自家的大門。
大門并沒有鍤上, 大概是許氏看他沒回來, 特意留的門。周見信推開大門, 好不容易搖搖晃晃地走進來, 就一頭栽在了院子當中。也許是以為回到了床上,他隨便扒拉下外衣, 就順勢躺了下來。
等許氏第二天一早推開門,就看到周見信躺在院子里, 還以為他睡著了。她上前先是踢了他一腳, 罵他,“死鬼, 天天就知道惦記著那個早死的, 身邊的大活人都不知道看一眼。真那么念念不忘, 怎么不下去陪那個賤人去?”
許氏踢了幾腳,感覺有點不對:這怎么半天沒有反應?她急忙蹲下身去看,才發現周見信埋首在一堆嘔出的穢物中, 翻過來才發現口鼻都被糊得結結實實,面目猙獰扭曲,身軀冰涼僵硬。嚇得她失手放開,一聲驚叫穿透云霄,“死人啦!快來人啊......”
隔壁的周見信的大嫂金花正在院子里洗臉,聽到這動靜也嚇了一跳,她趕緊回屋跟自家男人說,“見義,我怎么恍惚聽到那院喊什么‘死人了’,別不是見信出了什么意外吧?”
周見義一聽也慌了,趕緊和媳婦一起過去了。這兩口子自然也不是擔心周見信,跑這么快自然是別有所圖。
一進周見信家的大門,就看到只穿著中衣生死不明的弟弟躺在院子里,弟妹許氏驚恐地縮在一邊,懷里十二歲的小濤一臉麻木地看著他爹的尸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見義慌忙上前查看,果然,他這弟弟確實是死了,察覺到這個事實,他嘴角一彎,又趕緊收了回去。等收拾好臉上的表情,他才一臉悲憤地質問許氏,“見信這是怎么回事?他喝醉回來你就不知道過來伺候他?讓他就這么穿著中衣,死在一堆臟東西里?”
許氏已經喪失了思考能力,只能下意識地回話,“他一整天都陪著那個賤人,大半夜還不著家,我睡熟了,哪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的?”
許氏的大嫂金花聽了這話也跟著數落她,“一個女人,連自己男人什么時候回家都不知道,你這話說得出口嗎?也難怪見信老記掛著前頭那個,你真是哪點都比不上她。”
“但凡你夜里出來看一眼,見信也不會死的這么憋屈,還是說你本來就存的這個心思?我苦命的兄弟啊!真是娶了一個毒婦,氣死了前頭的弟妹,還磋磨我那大侄女,這回更是連自己都送了命!”周見義數落著許氏的罪狀,說著還擠了幾滴淚出來。
別看他嘴里說得義憤填膺,好像多為自己兄弟不平,實際上他心里快樂開了花。這回因為許氏的失誤,讓自己弟弟喪了命,那跟族老要求休了她也是順理成章的吧?到時候只要給侄子一口飯吃,這好好的一座青磚大宅院,可不就是自己的了?正好能給自家小兒子做新房。
聽了丈夫的話,金花也心領神會,指著許氏的鼻子罵她,“見信活著的時候,哪一點對不起你?你嫁過來的時候就提了一個小包袱,裝了幾件破衣裳。看看你現在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哪樣不是見信給你置辦的?不過是冷落你幾天,你這毒婦就耐不住寂寞,恨得要害了他的命,果然就是個騷蹄子,一晚上都少不了男人!”
說著金花就要拉著許氏出門,“今天我就要跟族老說,開了祠堂休了你這謀殺親夫的毒婦!”
許氏這才慌了,跟金花說,“嫂子,見信的死關我什么事兒?他明明是自己溺死的,怎么能怪到我頭上?”
回過神的許氏腦子也好用了不少,略微一思索,也就知道了這兩口子的打算,氣得滿臉通紅,一把推開金花,“好啊,你們親兄弟才剛剛咽氣,就開始惦記我們家里這點東西了。不是要去族老那兒嗎?去就去,也讓他們都看看,你們這長兄長嫂是如何欺辱我們這孤兒寡母的。”
許氏知道,如果自己不好好分說一下,肯定會被休回家的。她娘家父母已經老邁,當家的是兄弟媳婦,這回去肯定沒有什么好日子過。想到這里,她回屋換了一身孝衣出來,對著鏡子使勁兒揉了揉眼,直到眼眶發紅,眼里泛起了水光這才出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