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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瞇起眼，努力想看清楚。

那是蘇蘭留給他的最后一件東西，也是她對(duì)他最后的仁慈。

刀鞘上鑲嵌著兩顆奪目的瑪瑙石。

拔出來，刀刃雪亮，用指尖輕輕一劃，隔了好一會(huì)兒，血滴滲了出來，鮮艷的色澤，刺傷了雙目。

曾幾何時(shí)，他記得，皇后喜歡穿偏紅色的衣服。

就像大婚之夜，滿室都是喜慶的紅，鳳冠霞帔的少女不安地坐在床上，紅帕子落下，露出一雙黑白分明帶著無限期盼的眼眸。

她看了他一眼，臉上飛上紅霞，映得這滿室深深淺淺的紅都失了顏色。

可她不知道，他對(duì)紅色的厭惡，深入骨髓，刻骨銘心。

他人眼里吉祥熱鬧的顏色，在他看來，卻和血腥氣緊密相連。

那是父皇駕崩之夜，姬沉樓手中的劍滴落的血，他低頭看了一眼氣絕身亡的先皇，轉(zhuǎn)身云淡風(fēng)輕道：“從今往后，你就是皇帝了，高興么？”

那是母后病逝之夜，不停咳嗽著，從唇邊涌出的血，她緊緊握住他的手，掙扎著吃力的囑咐：“修兒，你是大梁的帝王，你……不能讓祖宗的心血亡于奸人之手……咳咳咳，記住，你是皇帝！”

那是不斷重復(fù)的夢(mèng)境中鋪天蓋地的血色，他在龍床上，被人活生生的割下了頭顱，他眼看著自己尸首分離，毫無反抗之力。

那是養(yǎng)心殿里，他的心腹臣子的頭顱灑下的熱血，姬沉樓不緊不慢道：“這叫作，先斬后奏?！?

那是他所有的恥辱和驚懼。

他心里恨毒了一個(gè)人，恨得咬牙切齒，寢食難安，自然也就恨透了與他相關(guān)的一切。

其中，就有他的皇后。

總是穿著粉色紅色到處跑的皇后，總是叫著‘皇上皇上’，吵得他心煩意亂的皇后，總是拈酸吃醋，鬧得后宮不得安寧的皇后。

被所有人視作一個(gè)笑話的皇后。

然后，有一天，皇后變了。

她開始穿起了水綠水藍(lán)的顏色，她不再驕縱礙眼，惹是生非，她甚至變得通情達(dá)理，善解人意。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他的妻子不是變了，而是從前那滿心滿腦全是他的少女，終于如他所愿，悄無聲息的死了。

到底死在什么時(shí)候呢？

是在他將小皇子之死怪罪于她的時(shí)候？

那晚，她水藍(lán)色的宮裙流淌過朱紅的地，玉白色的臺(tái)階，漸行漸遠(yuǎn)，孤寂而單薄的背影比月華更為蒼涼。

是在他將劇毒的藥粉交給她，等著她去送死的時(shí)候？

那天下起了綿綿細(xì)雨，他在城墻上，看著她的車駕離開宮門，車?yán)镙d著他的妻子，此行的目的無意于自尋死路。

不，也許是更久以前了。

他不記得了……呵，他一向不愛去關(guān)注這個(gè)惹人厭煩的皇后。

手指上流出的血凝滯了。

朱修笑了笑，將那冰冷的刀鋒，貼上了自己的咽喉。

其實(shí)他不怕死。

囚禁了他多少年的夢(mèng)魘，龍床上刺目的腥紅，死不瞑目滾落在地的頭顱，他早已死了一次又一次。

蘇蘭說的對(duì)，死亡對(duì)于他，更像個(gè)解脫。

方才離開前，她還說了什么呢？

是了，她說……“是我選了你?！?

那一刻，她的眼里流露出驚鴻一現(xiàn)的悲哀。

原來，在她眼里，曾經(jīng)選擇了他，竟是這樣悲哀的一件事。

可是啊，她又怎會(huì)明白，從他登上皇位的那刻起，他就失去了選擇的權(quán)利？

他的命運(yùn)掌控在仇人手中，所有的掙扎和反抗，不過蚍蜉撼樹，可笑至極。

如果真的能夠重新選擇一次……

他閉上了眼睛，唇邊泛起一絲微涼的笑意。

刀鋒一劃，鮮血四濺。

他的眼前是漫天飛灑的艷紅血色，可他不覺得討厭，一陣陣的寒冷流入血脈，漸漸朦朧的意識(shí)中，水牢石室化為烏有，他只看得見那晚的清涼月色，滿室溫暖喜慶的燭光燈影。

少女坐在床邊，不安地等待。

揭開紅帕子，露出一雙黑白分明，溢滿幸福和期待的眼眸。

他沒有離開。

他牽起了少女的手，看著她笑的羞澀而爛漫，滿室的淺紅深紅，都在這一笑中失卻了顏色。

他微笑起來。

離開這個(gè)愛過恨過，給予他一生蒼涼血色的世界前，他喃喃念出生命中最后的兩個(gè)字，帶著經(jīng)年過后的遺憾和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