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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好,線下看,真人比視頻照片里都漂亮。”應忍冬一邊回憶一邊道,“說話很禮貌,慢吞吞的,前后鼻音不分,南方口音,皮膚很白,手臂上有肌肉,有點像網上追捧的高智感長發姐。”
舍友正拿著手機翻裴春之的照片,這幾天,她各種各樣的照片像雨后春筍一樣被翻了出來——等車的時候路人忍不住偷拍的側臉、去物競的大巴上自下而上的視角、飯店外等位子時低頭玩手機的樣子……舍友大聲道:“這個小女孩真的有點美啊!”
“很美!”應忍冬說,“不過,我也不是因為臉才喜歡她的……我覺得她很有主見,很自律,她父親采訪的視頻我也看了,他們甚至根本不太像父女。”
舍友又翻了翻微博,猛地站起來,把手機遞到應忍冬面前一起看:
“裴春之的媽媽發聲了。”
*
視頻標題:“生下她沒有絲毫的驕傲,只有無窮的后悔。”
陸林花側坐著,她的頭發染著焦黃色,劣質的燙發使其卷曲,發質干枯枯燥,身形瘦削,側面幾乎沒有凹凸的曲線,胸部干癟。旁邊擺著一株綠色盆栽,擋住攝像頭的一半。這是一個標準的采訪視角,看不見陸林花的正臉,很好地保護了她的隱私,只有左下角的介紹上寫著:“裴春之母親”。
一個陌生的稱呼。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
記者問:“您認為她是一個什么樣的孩子呢?”
“她很倔強固執,不在乎名聲,不知道愛惜自己。”陸林花激動地說,“都是在鄉下學壞了。”
“她在寫小說的事您有了解嗎?”
“不太清楚,她一直覺得我和她爸給她丟臉,從小賺同學的錢,在網上這樣亂搞我也一點都不意外。”
記者眼角細微地抖動了一下,接著問道:
“現在,借著我們的采訪,你有什么想對裴春之說的嗎?”
一陣久久的沉默。
陸林花的身影動了動。
“我知道你恨我,我生下你也沒有絲毫的驕傲,只感到后悔。既然你不知悔改,那么就讓所有人來評判吧。”
于是,審判開始了。
裴春之的認證微博涌入了超乎想象的人,這件事發酵得太快、太龐大了,疫情期間躁動的、壓抑的、不可抒發的焦慮和緊張似乎找到了一個出口,有一批人發了瘋似的在裴春之有關的任何地方狂吠不止。蓮池高中的主頁被沖陷,就連蓮池高中內部使用的校園墻也不知如何被發到了外面,巨量的辱罵裴春之的投稿淹沒了匿名墻賬號。7月26日晚上八點多,蓮池高中校園墻宣布停接一切“裴春之相關”投稿。
吳悠游聯系裴春之:“現在的風聲很不對,非常不對。”
“怎么說?”裴春之問。
“橫波渡絕對買了大批的水軍,也許還不止他,總之,不少惡意帶節奏的話是被刷出來的——再加上你這個話題度實在太高,狀元、16歲、不孝女、寫小說、長得漂亮、關系戶……buff疊滿了!”
吳悠游告訴裴春之,他已經在不斷聯系過去合作過的水軍和營銷號下場,努力扭轉風向,但于事無補,這場營銷大戰已經接近失敗。
吳悠游還勸裴春之,如果可以的話,結束學業就考慮出國讀書——否則這種網絡暴力很有可能會延續她的一生。
“你覺得我輸在哪兒了呢?”裴春之很有學習精神的請教。
“孝順啊!”吳悠游慘叫道,“我說實話,你就算把裴永明和陸林花做過的事情全說一遍,中國網友還是會說:‘那也不該斷絕關系’,他們就是這樣的!網上有什么新聞就喊著要死刑槍斃,如果新聞里誰誰誰真殺人了,他們又要說再怎么也不至于殺人。”
裴春之保持安靜,吳悠游說話說得急了,抓起水杯猛灌一口,繼續道:
“我說白了,你這個事兒在中國就很難成!不可能成!誰能保你?有誰能保得了你?你自己說話會有人愿意聽嗎?”
“這個社會,不喜歡大團圓以外的結局!”
夏日的夜晚依然濕熱,裴春之打開窗戶,疑心是空調開得太冷,她居然覺得渾身發冷。
她抓著陽臺邊的鐵質欄桿往外望去,白天里圍在樓下的記者已經散去,前幾天熱烈前來祝賀的鄰居也都紛紛閉門不出。她閉上眼睛,吳悠游的話在心里回蕩:這個社會,不喜歡大團圓以外的結局。
裴永明讓網友們感動落淚,因為他扮演了一個飽受子女辜負卻依然渴望團圓的角色;陸林花這一次的攻擊反而沒有傷害到任何人,只是引起了部分網友的懷疑:怎么會有母親公開發表后悔生下孩子的言論?
這么一看,陸林花還沒有裴永明聰明。
然而裴永明也很笨。
手機屏幕明明滅滅,裴載之的聊天框里發來新消息:
——“裴永明剛剛聯系我。”
——“給他一百萬,他就改口。他知道你有這個錢。”
裴春之拿出手機,就著陽臺邊的夏風,慢吞吞地打字,背后的空調冷氣一絲絲冒出來,她沒有關好窗戶,肩膀上的內衣在風里披掛到身上,散發著洗發水的淡香。
裴春之:“一分錢也沒有。”
她放下手機,隔著很遠看見對面電線桿上的麻雀被路上車子的鳴笛驚起,紅燈的顏色均勻地鋪灑在地面上,又由路上的積水為周圍的事物刷上淡紅的漆釉。
現實生活一片寧靜,她在網絡上身敗名裂。
她打電話給橫波渡,他的手機號不難要到,裴春之之前稍一打聽,就拿到了。
手機嘟嘟嘟地響了幾次,對面很快接起電話。
“喂?”
“我是裴春之。”
“裴春之,哈哈,不是自愿上學?”橫波渡笑起來,他聲音很爽朗,笑得很健康,語調起伏,顯露出一種傲人的快活,“你來晚了,現在道歉也晚啦!”
“你覺得我輸了嗎?”裴春之道,“不會再有任何辦法了……你是這樣覺得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