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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四歲時,并不是陸林花不要我只要裴載之,而是您只想要留下我。”裴春之平靜地說。
“……”外婆沒有辯解,裴春之心如明鏡,名為希望的感情像沙子一樣溜走了,裴春之又道:“據說,我和裴載之的名字是為了紀念她。”
“……我以為她不會用這個名字的。”外婆說,“我以為她,我以為你……”
“以為什么?”
外婆抽泣起來。
“之之,你不懂,說實話,我也不懂。你媽媽是個瘋子!我為你們取名字的時候,還沒有想到我會養大你——名字,確實是為了故意讓你媽媽難受……”
“為什么?”裴春之難以置信,她忍不住站起來,大聲問:“為什么?”
陸林花的故事讓她最共情的地方就是,陸林花居然也是那個不被偏愛的孩子。
她難以想象,也痛苦不堪。她寄情的外婆是上一代的陸林花……她不能接受,所以她一定得來聽聽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外婆伸手拭淚,她看上去很萎靡,喃喃道:“春紅只比她大一歲,小時候,她纏著要春紅陪她玩,我和外公加在一起也不如她愛春紅。自從春紅初中寄宿,不怎么回家后,她就變了,她問我和你外公為什么只給她穿舊衣服,為什么只有春紅有新書包。”
“然后,春紅高中時……那件事發生了。”外婆哭泣著,“我后來才知道,我真的大錯特錯,我居然沒有去問問春紅——春紅只把那件事告訴了林花,是林花說了出去。”
“……林花說了出去。”
裴春之喃喃道,“我母親說了出去,陸春紅被老師強/奸的事情?”
“警察后來說,最多定性為□□,因為春紅后來一直和老師保持了那樣的關系至少三個多月……我后來找到了春紅的日記本,我才知道春紅為什么要跳河,她接受不了別人說她,但她最接受不了的是林花背叛了她。”
裴春之恐懼不已。
“林花恨她嗎?”
“也許吧。”外婆頹然道,“可是這也不能全怪我和外公,之之,你沒有見過春紅,她十幾歲的時候,隔壁村的人會趕集的時候特意來問這里是不是有個叫春紅的姑娘;她是頭一個考到鎮子上的孩子,頭一個女高中生,以后還會是頭一個女大學生——她一直說,她要考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給你外公寄全國各地的郵票——林花從小脾氣就拐得很,她只聽她姐的話,長大一點后,就誰的話都不肯聽了。”
裴春之枯坐著,好一會兒,她定定地、輕輕地又問了一遍:“所以,您是因為春紅才愛我的嗎?”
“怎么可能呢?”
外婆難過地看著她。
“我怎么可能不愛你呢?”
就只需要這個。
裴春之淚如雨下,她握緊拳頭,又緩緩松開手,力氣泄勁后,她再也忍不住,撲到外婆懷里號啕大哭。
“我愛你。”裴春之大喊,“我愛你,外婆——別的都不重要,我只需要你現在愛我,我就……我就……”
她哽咽著,幾次三番沒能把話完整地說出口。外婆摟著她,像小時候一樣緩緩地拍著背。
一下又一下。
從林溪到新安再到蓮池的回憶涌上來,裴春之在溫暖的懷里喃喃:
“外婆,我會帶你去北京,我們去看天安門。”
*
裴春之走下電梯,楊丞墨和顧榕居然還在走來走去,天色已經暗沉,呈現寶石藍的色澤,裴春之抹干眼淚,朝他們跑過去。
楊丞墨先看見她,趕緊站好,緊張地問:“怎么樣?”
顧榕大驚小怪:“你哭了?”
楊丞墨立即道:“我立即喊司機帶我們去九曲流觴,一次不夠去十次。”
裴春之被逗笑了,楊丞墨還在那邊絮絮叨叨地更新沈星映的“明年不行,后年不行,遲早有一天可以”論點,只不過他改成了“一次九曲流觴不行,兩次不行,一百次一萬次遲早可以”。裴春之低聲一笑,楊丞墨安靜下來,仔細打量她的表情。
裴春之道:“沒事了,我很好。”
“真的嗎?”
“真的。”裴春之抽抽鼻子,又笑,“特別好。”
“外婆怎么說的?”
“也許最開始她總是想起陸春紅,但現在她很清楚我是誰。”
裴春之知道自己臉上還有淚痕,她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拉著領口擋住大半張臉。
顧榕舉起雙臂,大喊:“好耶!”
三個人坐上車,楊丞墨在前座大喊一聲:“去九曲流觴——最高配置,我刷卡!”
*
九曲流觴確實名不虛傳,楊丞墨大手一揮,給三人整了最高待遇一條龍,三個人人均快五千多,裴春之就算卡上躺著幾十萬,也不敢這么花錢。
她在單人湯泉泡澡,水汽蒸騰,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從腦海里顛來倒去,裴春之一會兒想哭,一會兒想笑,有種情緒再次活過來,像云一樣擁抱著她的感覺。
腳也再次落到了地上。
楊丞墨給她購買的套餐里包括晶石按摩,按摩師端著盤子過來,一邊抬起她綢緞般的頭發,一邊夸獎她:“你還是學生吧?皮膚特別好。”
“謝謝。”裴春之擺弄手機,熱乎乎的晶石從背后的經脈上滾過,全身酥麻,裴春之微微閉上眼睛,外婆的話也好像石頭一樣從心里滾過去。
——“我怎么可能不愛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