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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轉(zhuǎn)瞬即逝,裴春之坐上了回新安的大巴。田野、煙囪、收割后的稻田從窗外略去,留下模糊的色塊。冬天要來了,裴春之瞇了一個多小時,在新安鎮(zhèn)下車,然后猶豫了一會兒,先回了家。
她覺得,有些事情還是該早一點說清楚的。
拿裴載之當肉盾避免被打只是一個玩笑,裴春之心里也很清楚,在她這對父母離婚且主動放棄她之前,她不可能永遠逃得過去。
門沒關(guān),只拉了防蚊的紗門。裴春之知道他們在等她,她拉開紗門,先看見了裴載之,他坐在面對門口的凳子上,聽到聲音迅速地看向她,手里捧著那個學習機。他的表情十分扭曲,然后他跑過來,小聲對裴春之說:“你完了!”
這是關(guān)心她還是詛咒她?裴春之打量了一下裴載之的表情,他看上去不像看熱鬧,反而有點憐憫……哦,陸林花大概在她不在的時候,說了要對她怎么了吧?
是把她狠狠地打一頓,像上輩子一樣用釘鞋用鞋拔子用水杯,打到她住院縫針上不了學,還是要罵她?
陸林花熟悉的腳步聲啪撻啪撻地過來了,她走路一直有點拖地,使得她的腳步聲與眾不同。裴春之平靜地看過去,剛要把書包放到沙發(fā)上,就忽然被扇得一個踉蹌。
陸林花直接扇了她一巴掌。
裴春之張了張嘴,還沒來及說話,陸林花一把抓住了她的頭發(fā),然后另一只手拿著晾衣架,狠狠地在她背上甩了十七八下。她動作極快,裴載之嚇得跑到了自己房間去,裴春之被拽得齜牙咧嘴,努力伸手試圖把陸林花的手給別下去。
“談戀愛是吧?鬼混是吧?你哪來的錢?哪來的膽子跑掉?”陸林花大吼著,松開晾衣架,轉(zhuǎn)而抓著她的衣領(lǐng),像拎一個布娃娃一樣輕松。裴春之沒由來地在心里想到,常年干體力活的人力氣果然驚人,她的力量訓練得提上日程了。
裴春之努力把心里的委屈壓下去。陸林花一張嘴她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上輩子也是這樣,每一次都是這樣。只要她做出了一些不常規(guī)的事情,例如晚了一些回家,或者長時間呆在衛(wèi)生間……都會觸動陸林花細微的神經(jīng),千回百轉(zhuǎn)地繞到:“她肯定是談戀愛了”這個結(jié)論上。
陸林花從不懷疑裴載之——也許是因為她覺得男生談戀愛也不會被人占便宜,管她是怎么想的,但是裴春之也很費解:這個世界上最懷疑她是個賤人的,居然是她的親生母親。
為什么會這樣?
裴春之想了想,十分簡短地說:“我沒有。”
“你早點說實話,我還能給你點面子。”陸林花冷笑,“我媽真是把你慣的,裴春之,我忍你很久了。你每天十點多回家,在外面給人張著腿掙錢啊?”
裴春之心臟忽然一刺,不敢置信地看向陸林花。
她怎么能把話說得這么難聽?她怎么能……這么說她的女兒?
“你要不要臉?你不要臉,裴家還要點臉!”
裴永明不隱身了,他也站到陸林花旁邊,附和著。他抽著煙,整個客廳都煙熏霧繞,煙灰彈得到處都是。裴春之發(fā)怔地看著灰白的煙灰痕跡,她有哮喘,聞不了這些味道,上輩子她委婉地勸了幾次裴永明不要在她面前抽煙,至少找個窗戶再抽。
裴永明從來沒有做到過,他總是嗯嗯啊啊,然后一切照舊。
這輩子一定也是這樣——他們根本沒有任何改變——你只是在逃避——裴春之,你還要繼續(xù)躲下去嗎?
你早起跑步,你晚上去網(wǎng)吧寫小說做題目,你去裴載之學校的門口等他,學打籃球……這些事情都有一個共同的、隱含的目的,那就是減少你在家的時間。
裴春之慢慢地摸上自己的臉,挨打后,那種火辣辣的感覺緩慢地回涌。
“爸,媽。”她低聲道,“我沒有談戀愛。”
“你騙鬼呢?”
“我沒有。”
“站在這里,對著墻,好好反思——我不讓你睡,今天就別想睡!你別以為這事結(jié)束了,錢從哪里來的?”
“我自己掙的錢。”
陸林花嗤笑一聲,伸腳把她踹得更加靠近墻壁,裴春之一個踉蹌,跪在了墻面前。
“我怎么會生出你這樣的女兒。”
最后,陸林花這樣說道。
第11章 減肥成功的高考狀元11 “報警!快報……
這一夜,裴春之徹夜難眠。
沙發(fā)沒有床墊,只有明顯到像貼著后背的鐵骨,她轉(zhuǎn)了幾次身,臉上卻仿佛任何火辣辣的疼痛。陸林花沒有讓她起來,照理來說,她得一直跪到天亮,但懂得變通的裴春之在確認她去睡覺后立即爬起來睡覺了。
小孩子容易鉆牛角,他們覺得被父母責罰就仿佛天塌了一般——這也是正常的,裴春之回想起自己小時候?qū)﹃懥只ā⑴嵊烂骺倘牍撬璧目謶郑贿呌X得好笑,一邊又覺得可憐。
這件事還沒結(jié)束。裴春之心知肚明,明天,陸林花一定還會撒潑。
深夜兩點多的時候,裴載之起來上廁所,路過了裴春之的沙發(fā),他猶豫了一下,站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她的臉——她是不是瘦了?
裴載之怕吵醒她,很快回去了。剛剛假寐的裴春之睜開眼,沒搞明白十二歲的裴載之腦子里在想什么。
第二天,裴春之照舊早起,走去了學校。
她到得很早,和往常一樣,教室里還沒什么人,她抽出前幾天打印的小說,安安靜靜地看了大半個小時。等宋曉龍和李喬來了,兩個男孩一胖一瘦,活像沒頭腦和不高興一樣眼巴巴地站在她桌邊,等著她把寫好的作業(yè)給他們。
他們交易多次,早已熟練,把零花錢壓在了裴春之桌子上,裴春之點點頭,把小說收回去,點了點錢。
宋曉龍沒話找話:“你今天在看什么?”
“金閣寺。”
裴春之亮晶晶的眼睛掃了一眼他們倆,又低下去。宋曉龍不知道說什么了,他心里煎熬,他前幾天回家,破天荒地跟爸媽說他想看書,然后去書店買了《約翰·克里斯朵夫》全套精裝版,他剛看了十分之一不到,結(jié)果就悲哀地發(fā)現(xiàn)裴春之已經(jīng)換到了下一本。
“裴春之!”一個女生跑過來,她叫陳佳怡,留著蘑菇頭,戴著個遮了一只眼睛的古怪眼鏡,裴春之知道這是因為她有斜視,這個矯正眼鏡讓她吃了很大苦頭,大多數(shù)時候她都是班級的邊緣人物,這也許也是她對裴春之最早熱情起來的原因。
她拉住裴春之,笑吟吟地說:“你周末怎么樣?”
“我回了鄉(xiāng)下,看了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