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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激烈地敲著門板,廁所的門很薄,裴有明租的這套房子本來就老舊,裴載之又是個下手沒輕重的,眼見門外的裴春之毫無反應,他愈發憤懣,像捶打餃子餡一樣用力地踹、踢、砸門。
木板一下一下震動,裴春之只盯著一處——門軸。
熊孩子哥哥鬧出來的動靜畢竟還是太大了。裴春之敏銳地分辨出陸林花從主臥急匆匆找拖鞋、耷拉著腳跑出來的聲音。她充耳不聞,背著手等待著。
裴載之沒有辜負她的期待。
就在陸林花打開主臥門過來查看情況的那一刻,裴載之成功把廁所門錘壞了,整張門像一張廢紙一樣落下來,和門軸整個脫離。然后,兩個孩子都是一副驚弓之鳥的模樣看著陸林花漸漸紅溫的神情。
——裴載之是真的,裴春之是裝的。
裴春之毫不意外地看著陸林花順手抽下來櫥柜上的雞毛撣子,像打蟑螂一樣狠狠地一下下抽起了她的寶貝兒子。
裴春之立刻往后退,趁著他們他逃她追的時候,一個閃現躲到了廚房里。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面癱的表情。她把廚房門認真地從里面鎖上,然后湊到貼著半透明風化報紙的玻璃上看狗咬狗的熱鬧。
她看著,漸漸也笑不出來什么。裴春之想起上輩子那個被追著打的孩子,正是年幼內向的她。
風水輪流轉。
陸林花討厭一切給她添麻煩的家伙。后來的裴春之在夜晚一次次試圖含著眼淚剖析自己、剖析母親的時候終于意識到——母親也許不是討厭自己,只是她需要一個傾斜情緒的東西,而那時家里最羸弱的成員是她,最合適的對象是她。
就像餐桌少的那張凳子。
因為餐桌只放得下三張凳子,所以她不愿意去重買一張桌子,也不愿意給她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女兒買個凳子。
而當裴載之把廁所門弄壞,也給她添了麻煩的時候,陸林花也不會因為心里的重男輕女就對他赦免。她那么爛的脾氣,能忍得了誰呢?
裴春之在廚房蹲下來,對堆積成山的碗筷視而不見,從書包里抽出一本教科書,從頭到尾極快地翻閱著,這一本看完了,她就拿下一本。差不多在裴載之被打到第三輪的時候,她把小學六年級的所有課本都掃過了一遍。
簡單,易懂。
裴春之把教科書塞回去,排列整齊。她有些無聊,干脆撕下一張草稿紙,對著廚房昏暗的燈光,慢慢地寫字:
1.運動→減肥,健身。
2.激怒父母→見到外婆。
3.掙錢。
4.玩。
她停下來,認真地想了想還有沒有想做的事情,然后在第四條玩的旁邊畫了一個巨大的大括號,小小的字擠在括號里面,細細密密地寫了許多:
“帶外婆去旅游,給外婆治病,給外婆買一個有花園的大房子。
寫小說,學習大學物理,打游戲,學畫畫……”
一墻之隔,一畔是眼淚和著血、汗水的暴力追逐,翻倒的桌椅,壽終正寢的門板,還有暴怒的女人和她逃跑的兒子;另一畔則是滴答滴答的水流落到臟污的盤子上,未收拾的剩菜,忘記關掉的油煙機轟鳴,一個女孩就這客廳漏過來的燈光對著一張薄得透光的紙片不住地書寫。
她寫了很多很多,都很簡潔,甚至許多都只是小時候的她一閃而過的夢。上輩子的她太累了,為了考到最好的成績,為了自己心里的那股恨,她甚至沒有玩過什么游戲,也沒有怎么看過小說。
轉學到城里之前,鄉下的語文老師很喜歡她,那時她一直被夸贊是最有天賦,最有靈氣的孩子,她睜大眼睛,心里暗暗地想:
等她長大了,她要寫一些小說。
后來這個愿望變成了,等她高考結束了,她要寫一些小說。
然后她就死在高考后的暑假。
她撫摸著紙張的邊緣,感到被紙張劃拉的細微疼痛,視線上移,看見密密麻麻的“外婆”,心里一頓一頓地疼痛,像讀一首已經知道結局的悼亡詩,她在已經沒有多少空白的紙上寫下外婆死亡的日期,急切地計算起她茍且偷來的重逢。
2022年9月7日。
上天給她重新來一次的機會,她想來想去,卻覺得無論是高考狀元、還是那既有可能被父母連累的死亡,都不是那么重要了。只是她死前不斷在草地的腥氣中呢喃的不甘,到底還是影響到了她的心情。
她再也無法容忍小學自由快活的裴春之在城里的家中緩緩枯萎,她也決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明天,就是她去新的小學報道的第一天,如果她沒記錯的話,第一天,就發生了很多事情。
她合上筆記本,走去主臥,找到坐在床上看電視的陸林花,告訴她自己愿意睡在客廳,讓父親和她一起睡吧。
陸林花對這個陌生的女兒頓時有些手足無措,她下意識應聲,裴春之得到回復,已經抱著被子和枕頭走了出去。裴永明摸著腦袋從外面走進來,迷茫地說:“……她自己要睡沙發?”
“不知道搞什么東西。”陸林花隨口罵道,但她其實是滿意的——她本來就不想讓這個女兒占了裴永明的位置,一開始,她就是打算讓裴春之在主臥睡幾天意思一下,然后就把她趕到沙發上去睡的。
上輩子,陸林花在她到家的第三天就原形畢露,賣了兩句慘,讓裴春之和裴永明換了床位,把她趕到了客廳去睡。
照理來說房間緊張似乎也沒什么問題——但如果裴載之的房間明明塞得下兩張床呢?
裴載之原本的床很大,是雙人床,如果裴春之和他是同性別的孩子的話,他們肯定睡在一起將就。
裴春之是女孩,其實也并非沒有解決辦法:
只要把那張大床賣掉,換兩張小床并排擺著就行。
只是陸林花懶得這么做。
裴春之心里門清,她上輩子等到最后都沒等到一個獨屬于她的房間,這輩子就更不可能了,既然如此,還不如主動和母親說愿意睡客廳,賣一個乖。
她把身子擠上沙發,沙發下的床板硬得出奇,她卻很習慣,很安心,上輩子,她就在這個沙發上寫作業、看書、睡覺,度過了她的初中三年。
她又回到這里了。
裴春之睜了一會兒眼睛,心里千頭萬緒,一會兒想起外婆去世的日期,一會兒想起上輩子死前失血的感受……漸漸地,她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