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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后知后覺地想起來。
——他已經有快三年不曾見過這個妹妹了。
印象里,裴春之個頭略矮,胖乎乎的,說肥胖又有點夸張,但絕對不大健康。
當年媽媽帶著他離開的時候裴春之追著出租車跑了一路,他記得很清楚。
他從車窗外探出腦袋看著她奔跑的身影,她被甩的越來越遠,只能看見甩動的身子一晃一晃的。
裴春之很白,很文靜,整日地坐在座位上學習,頂著兩個六百多度的眼鏡片。
標準的書呆子。
裴載之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這個妹妹,但確實是眼不見為凈。
他當時和裴春之一個初中上學,有一回裴春之來找他,被他同班同學看了個正著。
一些不嫌事大的男生立刻大聲喊道:“老裴!這,這你妹妹啊?”
裴載之退了一步,嘴巴死死地抿了起來,手用力一別,裴春之被他絆了一下,兩眼迷茫地看著他。
“你上來找我干嘛?!我不是說了讓你別來找我嗎?”
“我……我……”
裴載之扶額,身后的男生竊竊私語起來。
他們誰也沒明說,但是裴載之心里一清二楚。
所有的這些閑言碎語,都是一句“校草的妹妹居然是坦克裴春之”。
裴載之發了大火,根本沒心情聽裴春之想說什么,一口氣下不去,推了她一下。
誰知道裴春之就摔下了樓梯,骨折了。
裴載之不愿再去想后來發生的事情。
這時,室友驚訝的聲音響了起來。
“裴載之,今年你們江海省理科狀元是你們市的誒。”
“真的假的,”另一個舍友湊上去,“裴載之不是銅州的嗎?銅州教育質量哪里比得過江北?”
“裴載之,你來看看啊,是不是你高中的直系啊?”
裴載之把結束游戲的手機一扔,順勢漫不經心地往下瞥了一眼。
他的視線凝固了。
他不自覺地念了出聲,聲音有些顫抖,他自己都沒發現。
“銅州市一中……裴春之?”
他一個翻身下了床,躥到了舍友手機跟前,不由分說地把頁面往下一滑。
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清秀漂亮,纖細苗條的美麗女孩正端坐在課桌前,有一點驚訝地抬了頭。
女孩皮膚雪白,黑色的長發干凈地扎在腦后,一直垂到肩胛骨。
除了那雙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漂亮,和他記憶里的妹妹沒有半分相似。
裴春之的同學們在水群里瘋狂地一層層刷樓,熟悉的,不熟悉的,只聽過名字的,所有人都被一種別樣的癲狂附身。
“這是我同學!”的消息隨著指尖迅速地轉移給其他的群聊,好像平靜水面里蕩開的巨大漣漪。
菁華大學和中央大學的教授和招生辦已經整裝待發,即將抵達銅州這個城市。
裴春之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在等待這個時刻。
她感覺眼前的視線一陣陣模糊,有光圈閃耀。
混亂中,她清楚地看見自己的一生白駒過隙,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父母爭吵的日子、她站在板凳上燒飯被燙到了手、哥哥用力搶走了她的糖;
媽媽把肯德基的漢堡掰成兩半分給兄妹倆,沒有掰平均,她猶豫了一下,把更大的一半遞給了哥哥;
父親帶她去釣魚,她害怕蚯蚓,卻不敢讓父親失望,在下餌的時候才縮了起來,父親一氣之下把她扔在了河邊,最后她一個人哭了一路走回了家里;
母親忙著工作,沒有心思照顧兩個孩子,把她和哥哥都扔給了外婆。沒待幾天,哥哥就受不了外婆家的破舊平房,吵著鬧著要回城里住,媽媽同意了;
她考了雙百,外婆給她買了最貴的夢龍,她第一次吃到了巧克力;
她從鄉村小學轉到城里小學的那天,她胖得一坐到座位上椅子就咯吱咯吱地響,同學們哈哈大笑;
母親帶著大包小包坐上了出租車,她愣住了,定定地看了好一會兒,才看見哥哥神色復雜地坐在后座。
車窗被搖了下來,哥哥看著她,眼神憐憫,沒有說話。
前面傳來母親的聲音:“師傅快點啊!”
父親喝著白酒,酒氣熏熏地離開了這個家,從此她再也沒有見過他;
…………
裴春之沒有追到那輛車,也沒有等到母親嘴里會出現的父親。
她把外婆接到了城里居住,外婆沒有問她母親和哥哥去哪了,只是用粗糲的大手撫摸著她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