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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夏日下的街道沒來由吹來幾道不知道從哪個方向的「鬼風」,令人意識秋天的即將到來。
可惜的是,這道風卻沒有為豐城市民換來半點平靜,反而政府連日來無視民意的打壓行動,已經嚴重觸犯到市民可以承受的底線,民怨持續升溫,像失火一樣越發不可收拾。
清晨八點,鐘裘安多穿了一件淺色外套出門,到達了豐城的少年監獄。這里是郝守行不久前出來的地方,現在的他要進去探望一個人、一個他曾經非常熟悉的老朋友。
跟獄警聯絡了后,他被帶到了一個可以供外面的人探望里面的人的房間,跟其他來看望的人一樣,他坐在其中一個隔著玻璃的窗口,等待著那張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再次浮現在他眼前。
一名穿著褐色囚犯衣的男生從他對面的門口被帶進來,鐘裘安覺得比起五年前的他,現在的他明顯比以前瘦削了不少,頭發也剃光了,但精神沒有他想像中的萎靡。那名男生看著他的神色明顯帶著微微驚訝,但一瞬間又回復了平靜,緩緩坐到了他的對面,反應倒是出乎了他意料。
隔著玻璃窗的二人先是對視了幾秒,男生最先拿起旁邊掛著的電話,而鐘裘安也拿起了他這邊的電話,準備好跟對方進行五年來第一次對話。
「怎么了?終于想起我了?」男生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明顯的諷刺,「為什么不再躲下去?現在你就不怕張染揚找你算帳?」
鐘裘安隱約覺得對方的狀態不對,但五年的時間可以完全改變一個人,加上對方長期生活在個不見天日的囚室,獨處時陷入極端冒起了生他氣的情緒也不奇怪。
鐘裘安盯著他好久,才開口:「蕭浩,好久不見……」然后沉默了幾秒,才艱難地憋出一句:「對不起。」
蕭浩反倒有些意外,「你竟然會向我道歉?老實說,要不是前幾天迎風來告訴我你還活著,先給我打了預防針,不然我還真的會以為今天找我的是鬼。」
鐘裘安就這樣看著對方莫名奇妙地乾笑了幾聲,蕭浩突然語氣轉變平淡:「那你今天來找我干嘛?該不會是找我敘舊吧?你要找我的話也不會等到五年后吧?」
鐘裘安的右手抓緊了藏在大衣口袋里一份紙條──從報紙里剪下來的,他跟迎風重新取得聯絡后,聊了幾句,卓迎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讓他把當年把他們一行人曾經登上報紙頭條的報道翻了出來。
卓迎風說:『某些話他對著我不想說,但對著你或者會開口。畢竟……他曾經如此祟拜過你,像馬仲然一樣。』說罷,他聽到她在電話那一端深深嘆了口氣。
他當堂心臟像受了重擊般顫慄一下,懷著不知道是茫然或是恐懼的心情把那一天他下意識掩耳盜鈴藏得深深的所有報章找出來。
鐘裘安非常有耐性,逐張逐張地找著,總算看到那一張卓迎風想他見到的照片。
直到現在面對著蕭浩,他內心還是充斥著不少復雜的情緒,很多事他不知道從何問起,只能硬著頭皮回答,「沒有,我只是想來看看你。」
蕭浩坦然地把身子往后傾,朝他點點頭:「這里滿好的,現在天氣這么熱,但囚室風涼水冷,我還可以洗個冷水澡,最初入來第一天覺得飯堂的菜極度難吃,我也懷疑是不是他們故意做得那么難吃那偷偷下毒也沒有人察覺了?我們全死了那就不用浪費公帑養著我們嘛,哈哈哈哈……」
即使隔著一道玻璃,坐在他對面鐘裘安卻如坐針顫,越聽下去越難受。一個外人聽著這樣的經歷也全身不自在,更何況是當事人?
「一切……一切也會好起來了的,一定會!」鐘裘安這番毫無說服力的言辭不知道在跟自己還是跟對方說,「那這里……的人對你,還好嗎?」他的眼神瞟向舊蕭浩身后筆直站立著的懲教署人員。
「他們啊,還是這樣老樣子吧。」蕭浩越是用無所謂、輕描淡寫的語氣,鐘裘安就越是聽得坐立不安,心頭里涌動著一股激動──好想打破這種牢籠,一鼓作氣拉起蕭浩的手就衝出去,在這一片自由的土地中奔騰。
但在現實里,他除了安靜地坐在對方的對面,兩人溝通必須透過電話,他連對方的身體也無法接觸。
持續繃緊了五年的情緒,在見到這個他曾經下意識遺忘的人而瞬間崩解。
鐘裘安覺得自己的精神快支撐不下去了,趕忙抹了抹自己的臉,盡量在這名已經因暴動罪被判刑十年的好友面前表現得正常一些,遂問出一個關鍵問題:「你……還記得馬仲然嗎?」
蕭浩本來發散的眼神重新聚焦起來,說:「記得,當然記得。」
「今天除了來探望你外,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鐘裘安強逼著自己打起精神,神色回復正常,「當日我提議由行政總部出發偷襲立法會大樓,當時我們的人馬分為幾人一隊,馬仲然是不是……是不是跟你一起?」
蕭浩突然停住了,意識到鐘裘安想問什么,「好像是,不過你不會懷疑我吧?如果是,我真的會很傷心。」
見對方自嘲地笑了笑,鐘裘安馬上說:「不是,我相信馬仲然的失蹤跟你無關,但我看到五年前的報道上有你們同行的照片,所以想來問一下他后來去哪里了,因為很大機會你是最后一個見到他的人了。」
鐘裘安說到最后感覺喉嚨再度哽咽起來,這大概是他覺得自己一生中最失敗的時刻,當初他一臉懵懂稚氣,憑著一股衝動莽撞氣硬是要改變計劃,由打算佔領行政總部改由偷襲立法會大樓,結果導致這場警民對抗越來越激烈,后演變成流血衝突,甚至連累了母校的師生們。
當中受到最嚴厲懲罰的除了背上叛國罪的陳立海外,就莫過于蕭浩了,直接被判監十年,終生不得保釋。
蕭浩回憶了一下,沒察覺到鐘裘安的情緒異常,繼續說道:「我沒有跟馬仲然走入立法會大樓,但我們確實一起走過一段路,當時我覺得他的情緒很低落,我問他為什么,他沒有正面回答我,我以為他是因為社會氣候而開始憂國憂民……現在看來,不是這個原因。」
如果沒有見過馬婆婆,鐘裘安或許就不會懂得原因和為此難過,他現在當然清楚當時的馬仲然的未盡之言。
他雖然對馬仲然沒有愛戀之情,但對他的手足之情比對待其他人絕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