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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陽光從巷口灑進來,打在客廳的假草皮上。林筱晴把炒好的青菜端上桌,又把湯鍋關火,喊:「吃飯囉!」貓們感興趣地看了兩眼,決定還是繼續睡。電視沒有開,手機螢幕卻亮成一條條流光——社群平臺正被同一件事淹沒:隔壁以「魔幻」聞名的大陸某位知名男明星驟然離世。
最早的消息,是匿名帳號的簡短黑白圖:「一路走好」。奇怪的是,那張圖被截到不同時間線:有人說它出現在官方通報之前一天;有人說是事后補發的偽證。接著,新聞來了——警方公告「某男演員于 11 日晚間在某小區墜樓身亡,排除刑案可能,初判屬自殺。」處置迅速,火化也迅速;而關于是否做過尸檢的資訊,模糊得像被霧遮住。
「怎么會……」筱晴吸一口氣,往下滑。她不是他的粉絲,卻看過他演過的一部偶像劇,里面的人物眉目清秀,笑容很陽光燦爛。他的留言串里,出現兩種聲音:第一種很快寫下「好可惜」「太突然」「愿你在另一個世界自由」,像是為一個在螢幕上陪伴過他們的人送行;第二種則飛快拼湊起無數「細節」與「推測」,像做真相拼圖——只是不知道拼圖盒子的封面到底是什么。
「自殺?誰自殺會特別跑去朋友家?」
「口袋里兩隻手錶是什么意思?」
「前一天就有哀悼貼,這說不通?!?
「熱搜一壓再壓,其他新聞呢?」
還有人貼出模糊的對話截圖、拼湊出一串彼此指涉的帳號,句子越來越像劇本,細節越來越像驚悚小說。有人看得目不轉睛,留言說「求更多內幕」。也有人看完覺得噁心,回應「你們是在吃人血饅頭」。
筱茵拿著筷子,沉默了一會兒,說:「其實挺不尊重死者的。就算那些推測是真的,也沒人想被這樣攤開來討論。」她的聲音不重,像在敘述常識。但在一個被演算法推著走的世界,常識常常顯得特別孤單。
留言區忽然有人發愿:「信女愿一生吃素,只愿那些畜生得到報應。」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合掌符號。下一秒,一個熟悉的暱稱跳了出來——那位曾在早餐店紅綠燈下,讓噁男自撞的白衣女巫,像是憑空從人群中走過來,留下兩行字:
「親愛的,你有一頭漂亮的秀發。
還愿這個,才更讓人動心呢~換嗎?」
像是有人在祭壇上,換掉了供品。短短幾個字,把「憤怒」轉成具體的「給予」。立刻有人回:「換!」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變成一整排——換!換!換!「已去剪,捐出」「留了五年,今天剃了」「愿正義早至」。剪刀在鏡子前發出「咔嚓」的聲音,像是一種自我承諾的響板。
晚上,平臺上開始流出一排排截圖:女生們的新發型、乾凈的頸項、因為輕盈而亮起的眼神。有人說「我只是覺得該做點什么」,有人說「我不相信謠言,但我想對抗那個把人當物件的世界」。筱晴看著看著,心里的悶氣像被開了一個小細縫,進來一點風。
同一時間,對岸的某座大城忽然下起冰雹。影片里,透明的冰珠密密敲在玻璃棚上,發出連綿的鼓聲;車棚被砸出洞,街邊的樹葉被打得七零八落。有人驚呼「十幾年頭一回見」,有人說「只是天氣現象」,也有人在留言里寫:「天知道?!拐Z氣像是在夜里點了一盞燈。
「你看,」筱晴把手機轉過來給姐姐,「我不敢說剪發能改變什么,但這些人至少在對抗『吃瓜的快感』,不把別人的悲傷當玩具。」
筱茵點頭:「嗯。愿力這件事,很復雜。有時候不是『能不能改變世界』,而是『不讓自己變成那個加害的旁觀者』。」
她們安靜吃完飯。刷完鍋、擦好桌,窗外開始飄小雨,屋簷底下有滴滴答答的聲音。路西踩著沉緩的步伐走過來,在沙發上找到一個角落,蜷成一小團。世界很大,訊息很吵,屋里卻很安靜。筱晴忽然想到早些年的一句老話:「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她想,也許在這個叫嚷真相的時代,「留一線」就是不以猜測補完、也不以想像傷人。
夜里,平臺的演算法仍在工作,把同樣的新聞推給更多人,把相反的證詞推給另一群人。許多手在螢幕上飛快滑動,像在黑暗中抓找一條能抓住的繩子。筱茵關了手機,心里默念:愿所有在風里的人,都能找到遮風之處。她想起那篇長文里寫的「魔就是魔」,又想起小孩的畫里那個「葉下的小客人」。世上或許沒有絕對的善與惡,更多時候,是人,讓它們有了形狀。
——隔天清晨,陽光再度灑進客廳。平臺上的哀悼仍在,猜測仍在,但也有人開始貼出「心理支持資源」「自殺防治專線」之類的資訊,像把破浪的船推回一點平穩的海面。筱晴轉貼了其中一則,在備註里寫:「愿我們討論悲傷的方式,也帶一點溫柔?!?她沒有標任何人,卻覺得這句話是寫給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