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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jīng)為那個結果反覆推算過很多次,也付出了相應的努力。如果在這個時候被干擾,那不是浪漫,只是浪費。」
陸以安停了一下,像是在為自己的立場下結論。
「這跟私人情感沒有關係。」
「只是效率,和邏輯。」
宋雨瑄僵坐在兩人中間的座位上,感覺自己像一張被夾在兩臺不同功率、不同性質(zhì)的烘乾機之間的脆弱相紙。
前面,是江晨身上散發(fā)出的那種本能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溫暖與「無所謂」的包容,那種她曾深深眷戀的、讓她感到自己可以暫時逃離沉重現(xiàn)實的松弛感。
右邊,是陸以安那種精確到冷酷的、基于嚴密推演的「救贖」與「規(guī)訓」,他試圖用邏輯的鐐銬將她鎖回那條他認為「正確」的、卻冰冷刺骨的賽道上。
她感到自己被無形地撕裂,無所適從。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時刻,一直試圖降低存在感的蘇曉薇,目光無意中瞥見了宋雨瑄放在身旁椅子上、書包側面網(wǎng)袋沒有完全拉好的縫隙——那里,露出了一小截熟悉的、淺牛皮紙的邊角。
「咦?」曉薇的好奇心暫時壓過了尷尬,她伸出手指,指向那個角落,
「這不是江晨上次在文具店買的那種相冊嗎?雨瑄你還隨身帶著呀?我后來也想去買一本,不過老闆說已經(jīng)沒有了,你這本里面裝了什么寶貝?給我看看嘛!」
蘇曉薇說著,便自然而然地、帶著女孩間分享秘密的親暱態(tài)度,伸手想去碰觸那個書包。
宋雨瑄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轟」地一聲變成一片空白。腎上腺素飆升,血液衝向四肢又迅速褪去,只剩下冰涼的恐慌。那本相冊!那本鑲著「窗戶」、第一頁藏著她最大秘密的相冊!絕不能被看見,尤其是不能在江晨和曉薇面前被看見!
「沒、沒什么!真的沒什么特別的!」
她幾乎是尖叫出聲,動作幅度大到完全失控——她猛地側過身,用整個手臂和身體的重量死死壓住書包側面的網(wǎng)袋,試圖遮擋并推開曉薇探過來的手。
這個過激的防衛(wèi)動作,導致她的手肘狠狠撞上了桌面邊緣那杯沒喝完的檸檬水。
玻璃杯應聲翻倒,冰涼的淡黃色液體混合著未融化的冰塊,瞬間從桌沿傾瀉而下,在紅色格紋塑膠布上蔓延開一片狼藉的水漬,并精準地流向陸以安面前那張他剛剛展開、用來佐證其論點的個人成績分析單。
陸以安的反應快得驚人。他幾乎在杯子傾倒的同一瞬間便已起身,迅速從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隨身攜帶的未開封面紙,撕開,取出紙巾,穩(wěn)穩(wěn)地、迅速地壓在正在浸濕紙張邊緣的水漬上,動作有條不紊,彷彿在處理一個預料之中的實驗意外。
他的眼神,在處理水漬的間隙,極快地掠過宋雨瑄那張因驚恐而血色盡失、微微顫抖的臉,停留了不到半秒。那目光里沒有責備,甚至沒有太多意外,更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冰冷確認。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還愣在那里、手僵在半空的蘇曉薇,語氣已經(jīng)恢復了那種標志性的、不帶任何私人情緒的冷靜,甚至堪稱「平和」:
他的聲音冷得沒有起伏,像是在點名一個錯誤變數(shù)。
「把時間浪費在打探別人的私事上,是一種低效、而且愚蠢的資源配置。」
「你現(xiàn)在唯一需要關注的,是這次模考數(shù)學非選擇題的得分結構。」
陸以安看著她,語氣平靜到近乎冷酷。
「以你的成績分佈,如果不立刻進行高強度、針對性的補救,在剩下的時間內(nèi)想靠自然進步翻盤——」
他微微停住,像是在給出最后的計算結果。
「成功機率,趨近于零。」
最后一句,他說得毫不留情:
「這才是你目前唯一值得投入注意力的事情。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成功地、用最「陸以安」的方式,瞬間轉移了全桌的注意力與火力焦點。
但也讓這場原本就氣氛詭異的「慶功會」,徹底宣告結構性破裂,再也無法維系任何表面的和諧。
散場時,氣氛降至冰點。江晨與蘇曉薇低聲說了幾句什么,便先行離開,背影消失在冰店外漸暗的天色與人流中。
蘇曉薇沒有像往常一樣跟江晨喋喋不休地談論剛才的尷尬。她沉默地走在他身側半步之后,第一次,某種陌生的情緒壓過了被陸以安當眾剖析成績的難堪。她腦中反覆閃現(xiàn)宋雨瑄死死護住書包時那張蒼白驚惶的臉,以及陸以安那句冰冷的評價——「探究他人私人物品是邊際效用極低的事」。
一個清晰的認知,如同冰塊滑入胃袋:她那些自詡「熱情」、「沒心機」的玩笑和觸碰,對那個習慣將一切心事封存于字典與相冊中的安靜女孩而言,或許從來不是親近,而是一種……無知的入侵。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分享陽光,卻從未想過,有人可能只想待在屬于自己的陰影里。這份遲來的領悟,讓她喉嚨發(fā)緊。
「喂,江晨,」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是不是……有時候挺討人厭的?」
江晨訝異地回頭看她,隨即揉了揉她的頭發(fā),笑容依舊寬容:「想什么呢?你就是你啊。」
但這一次,曉薇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躲開。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被路燈拉長的影子,第一次覺得,這個被所有人喜歡的、熱鬧的自己,或許并沒有真正看懂身邊那些安靜的風景。
陸以安與宋雨瑄沉默地并肩走在回學校領腳踏車的安靜巷弄里。黃昏的光線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又分開。
宋雨瑄盯著自己的鞋尖,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濃濃的疲憊與羞愧。她不知道該謝他解圍,還是該怨他將一切推向更無法收拾的境地。
陸以安目視前方,腳步?jīng)]有停,語氣在傍晚微涼的空氣里顯得特別清楚。
「我說過了,資料要準確,后面的分析才有意義。」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我只是先處理掉一個可能會讓結果出問題的因素。」
他頓了頓,腳步未停,卻微微側過臉,目光似乎落在她緊抱著書包、指節(jié)發(fā)白的手上。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穿透力。
「那本相冊里,是江晨嗎——」
他轉回頭,看向前方道路的盡頭,那里是學校后門熟悉的鐵柵欄。
「你打算什么時候,才要在你現(xiàn)實的人生里,真正地、毫不猶豫地,放下?」
這句話,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猝不及防地、精準無比地刺穿了宋雨瑄所有搖搖欲墜的防備與自欺欺人。
她徹底僵在原地,彷彿連血液都在瞬間凍結。傍晚的風吹過,帶起地面幾片落葉,打著旋兒從她腳邊掠過。
陸以安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繼續(xù)以他堅定的步伐向前走去,很快便將她獨自留在那片逐漸濃稠的暮色與無盡的寒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