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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被學測壓力壓得格外沉重的週六下午,留校自習的教室安靜得只剩下筆尖與紙張的摩擦聲,以及壓抑的咳嗽。宋雨瑄又一次感到難以支撐,她趁著起身裝水的間隙,快速從書包里摸出那本相冊,只是握在手里,沒有翻開,彷彿僅僅是它的存在就能提供能量。
就在她看著封面那片亞克力鏡片中模糊倒映出的、自己疲憊的臉時,一個身影從她桌旁經過,腳步聲幾乎輕不可聞。
陸以安停了下來。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完全轉向她,只是視線馀光在那本相冊封面獨特的鏡片上,停留了絕對不超過0.5秒。
「這就是你一直對不準焦距的『瞄準鏡』?」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平淡無波,但其中蘊含的那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嘲諷與憐憫混合的意味,卻比任何大聲的指責更尖銳地刺入宋雨瑄的耳膜。
熱血瞬間衝上頭頂。
「這是我的『動力』!」
她罕見地、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反駁,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引來附近幾個同學側目。她立刻臉紅了,但還是倔強地攥緊了相冊。
陸以安終于完全轉過身,正對著她。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銀邊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如同兩束經過精密調校的激光,直直地落在她因情緒波動而有些發紅的臉上,也落在那本被她視若珍寶的相冊上。
他開口,聲音依舊穩定,卻帶著一種解剖事實般的殘酷清晰度,
「你有沒有用你那顆年級前三的腦袋,計算過一種可能性:如果你在接下來最關鍵的衝刺期,仍然將大部分有效能量供給給這個『動力源』,等到明年六月,你走出最終考場的那一刻——」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相冊,又回到她眼中。
「——你手里真正還能握住的,值得放進你未來人生行囊里的,很可能就真的只剩下這本,除了第一頁那張照片,其馀全部頁面都空蕩蕩的相冊了。而你用這本相冊的代價,換來的,可能是你原本觸手可及的、真正能裝下更多風景的『世界』的入場券。」
說完,他不再看她臉上瞬間褪去血色的表情,而是從自己隨身攜帶的、一個同樣毫無裝飾的深灰色檔案夾側袋里,抽出一張折疊得方正整齊、邊角對齊如軍被的印刷品,精準地、幾乎是「放置」而非「丟」在她攤開的數學習題冊旁邊,一個既不會被輕易忽略、又不至于太顯眼的位置。
那是一張某所頂尖國立大學創新設計學院舉辦的「暑期設計研習營」招生簡章。彩印的紙張上,展示著明亮的現代化工作室、學生進行各種創作的身影,以及「探索視覺語言」、「培養創造性思維」之類令人嚮往的標語。
「與其一直在腦海里幻想著拍下什么了不起的風景,」
陸以安的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就事論事的平淡,彷彿剛才那番尖銳的話從未說過,
「不如親自去看看,真正的『風景』——那些被稱為藝術、設計或創意的東西——究竟是怎么從無到有被創造、被構建出來的。這簡章是我上週去聽升學講座順便拿的,多了一份。你的術科底子和美術天分,不應該被浪費在純粹的幻想里。」
他甚至沒有等待她的回應或道謝,說完便轉身,邁著一貫平穩的步伐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埋首于題海,彷彿剛才那番對話和那個舉動,只是他高效學習流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修正同伴誤差的步驟。
宋雨瑄呆坐在椅子上,目光在桌面兩樣東西之間艱難地移動:右邊,是那本鑲著「窗戶」、藏著她全部心事的相冊,封面鏡片映出她茫然失措的臉;左邊,是那張色彩明亮、指向一個具體而寬廣未來的研習營簡章,紙張邊緣被陸以安折得鋒利如刀。
一種遲來的、冰冷的清醒,緩緩漫過心頭。
她開始模糊地意識到,在這場名為高三的殘酷戰爭里,她對抗的不僅僅是分數和排名。
江晨,那個在座標(8, 15)的太陽,給了她一個承載幻夢的「容器」,一扇讓她能暫時逃離現實、窺見美好的「窗戶」,讓她在無邊的黑暗里不至于徹底窒息絕望。
而陸以安,這個坐在座標(0, 1)的冰冷鏡像,卻塞給她一個拆解現實的「工具」,一張標註著具體路徑的「地圖」,試圖用近乎粗暴的方式,將她從自我構筑的黑暗幻夢中拽出來,逼迫她直面真實世界的出口。
她內心那兩個原本模糊糾纏的世界——由一場無望暗戀點亮的、私密的感性世界,與由升學競爭構成的、公開的理性世界——正在被這兩份截然不同的「禮物」,撕裂出一道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疼痛的裂隙。
(8, 15)的那顆太陽,依舊光芒萬丈,卻正以無法挽回的速度,在她人生的坐標系里加速遠離,逐漸縮小成一個溫暖卻遙遠的光點。
而(0, 1)的那面鏡子,儘管冰冷刺骨,映出的影像令人難堪,卻前所未有地逼近,逼迫她必須睜開眼睛,看清鏡中那個緊握著虛幻相冊、站在人生十字路口茫然四顧的、真實的宋雨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