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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假設教室是一個平面直角座標系,她的位置是原點(0, 0),那么江晨就在遙遠的(8, 15)。
他們確實存在于同一個坐標平面,卻被一條名為「升學期望值」的殘酷函數曲線,強行劃分到差異巨大的定義域里,漸行漸遠。
就在宋雨瑄被這種龐大而無聲的疏離感緩慢吞沒,盯著座標點出神之際,一隻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正穩穩握著一枝自動鉛筆的手,突然出現在她低垂的視線邊緣,并用筆尾端,不輕不重、帶著明確目的性地,敲了敲她的桌面。
聲音節奏精準,不容忽視。
她驚得肩膀微微一顫,幾乎是彈跳般地抬起頭,瞬間撞進了一雙隔著銀色半框鏡片、卻依舊顯得過分冷靜與清晰的眼睛里。
是陸以安。班上的副班長,也是長年與她在年級紅榜前三名拉鋸、最強勁也最熟悉的對手。
高三的座位安排將他恰好安置在了她的左手邊。
此刻,他身體微微側向她,校服白襯衫的領口扣子一絲不茍地系到最頂端,領帶打得端正平整。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與周圍奮筆疾書的焦躁格格不入的、宛如實驗室精密天平或運轉中鐘錶機芯般的穩定氣息。
沒有多馀的表情,沒有不必要的動作。
他開口,聲音是與他氣質相符的低沉、平穩,敘述事實般不帶任何情緒漣漪,卻又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細碎的沙沙聲。
「這份數學模擬卷的最后一道大題,你的解法。」他將一張寫滿工整計算過程的活頁草稿紙推向她桌面中央,指尖點在某一關鍵步驟,「答案正確,但路徑繞遠了。用了三步不必要的轉換。」
他頓了頓,拿起自己的鉛筆,在另一個空白處流暢地寫下幾行簡潔的式子。
「試試看用極座標轉換處理這個向量積分,可以直接消去參數,步驟能縮減三分之一,計算失誤概率降低,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鏡片后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說出的話卻現實得冰冷。
「可以省下至少三分鐘。在高三,一場考試里多出來的三分鐘,足以讓你從臺大和清大之間做出選擇,甚至決定你是否能擠進醫學系的門檻。」
宋雨瑄愣愣地看著那張遞到眼前的草稿紙。上面的字跡是標準的工程體,清瘦、挺拔、每一個數字和字母都清晰分明,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工整,與江晨那種時而龍飛鳳舞、時而隨意潦草、常常熱情洋溢地超出橫線格束縛的字跡,截然不同,彷彿來自兩個世界。
她遲疑了一秒,接過那張紙,禮貌性地低聲道謝,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紙張邊緣。
陸以安沒有立刻轉回身去面對他自己的桌面。他將那支自動鉛筆夾在指間,靈活地轉了兩圈,動作帶著一種思索的慣性。他的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她堆滿書籍的課桌,最后,精準地停駐在她課桌左上角、那本被各科講義和考卷重重壓在最底層、只露出一個磨損脫線暗紅色書角的《國語辭典》上。
他的視線在那個角落停留了兩秒。
然后,他忽然轉回臉,身體朝她的方向傾斜了一個極小的角度,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語氣卻依舊平靜無波:
「宋雨瑄,」他叫她的名字,像在陳述一個觀察結果,
「你最近翻這本字典的頻率,遠超過語文課和英文課的需求。平均每天三到四次,且時間點分散。」
他鏡片后的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
「這不符合你一貫的學習模式。所以我在想,那里面夾著的,可能不是『詞條』,而是某種……需要頻繁校準的『參考座標』?」
宋雨瑄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驟然停跳,隨即瘋狂擂動起來,撞得耳膜嗡嗡作響。血液倏然衝上臉頰,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凈凈。她幾乎是本能地、帶著一絲慌亂地迅速伸手,將那本字典更往層疊的書堆深處用力塞了塞,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觸及字典封皮時,卻彷彿被那下面隱藏的照片燙到一般。
陸以安將她這一系列細微卻激烈的反應盡收眼底。他眼中那一絲探究的深意并未消散,反而似乎得到了某種印證。但他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好奇或勝利的表情。只是極其平淡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緩緩轉回身,重新面向他自己的書山題海,拿起了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