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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兩步,返頭望著顧之:「是朋友為什么還要偷偷聯絡?」
顧之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
「你查我?」
顧航沒有否認。
「我沒有看你的手機。」他說:「只是哥哥,你不擅長說謊而已。」
這跟說謊有什么聯系?
顧航到底是怎么知道他在聯絡單亞浩的?明明他很確實的做了保密工作?
「你每次跟他聯絡后,情緒都會不一樣。」
「很細節,但我看得出來。」他逐一清點,「臉上的表情、走路的速度,還有你看我的眼神。」
「你自己沒發現而已,你的緊張。」
顧之張了張嘴,卻反駁不了。
顧航唇角微微揚起。
「所以我不用查。」
「我只要看你,就知道了。」
顧之幾乎快要崩潰,眼眶紅潤,就差潰堤而已。
「呵,所以我現在連交友都不行了,是吧?」他諷刺的笑。
「當然不是。」顧航倒了杯水,遞到顧之面前,「哥,你先坐下來吧。」
輕輕一推,顧之像失去反抗力氣的在床邊坐下。
「喝點水。」
他眼珠子向上抬,看了眼顧航。只是接過水杯,一口也沒喝。
「合理的朋友,我自然不會阻攔。」
「合理?」
「不會太過親近,不像單亞浩那樣的,我自然不會阻攔。」
「哈。」他放下杯子,「親近與否,是你認定的。」
他看著顧航,「我確實沒有交友的自由。」
顧航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顧之前面,垂眼看著他。
「你不是沒有自由。」
他語氣很平,像是在修正一個用詞錯誤。
「你只是不用承擔選錯的后果。」
「選錯的后果?」他強撐著笑容,「亞浩讓我承受什么后果了嗎?」
「不是現在,是以后。」顧航說,「他有可能讓你付出代價。」
「所以你為了這個『可能』限制我的自由?」
顧航沒有否認。
「那個代價可能是你一個人無法承受的。」
「你太容易相信別人了。」顧航語氣仍舊平穩,「你總是先想到別人的感受,最后才想到自己。」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顧之消化。
「這不是壞事,但很危險。」
「所以我才在。」
顧航往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
「哥,有些后果,不是等真的發生了,再來說『早知道』就來得及的。」
「但那些后果,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他抬頭看著顧航,「你不能剝奪我嘗試的機會,你也不能剝奪我失敗的機會。」
顧之知道這種反駁沒有什么可靠的支撐點,但他以為這個說法是站得住腳的。
「但是交朋友還要交到需要考慮到什么后果,你對交朋友沒什么經驗,不是嗎?如果交朋友都要考慮后果,不就一個朋友都沒有了?」
顧航微微歪頭,目光像穿透顧之心思。
「你說得沒錯,失敗和代價是你人生的一部分。」他的語氣平淡,卻每個字都落在顧之胸口,「你可以交朋友,你可以嘗試、可以失敗。只是,當代價太大,你沒辦法承擔時,我會在。不是阻止你,而是保護你。」
顧之笑了一下,保護?他?要一個小他四歲的弟弟保護?
他是不是搞錯了什么?
「那你告訴我,跟單亞浩當朋友會有什么嚴重的后果?」
「跟他當朋友?」顧航停頓,「真正的后果,是你會開始對我說謊。」
「而當你開始說謊,我就開始不相信你。」他靠近,聲音很輕,「到那時候,不是你失去朋友。」
「是你失去我。」
顧之悶了一下,又道:「回到最初的問題,我跟你訂立的是『不要跟亞浩見面』的約定,那你為什么還限制我跟他用簡訊?」
「因為這不是兩件事。」他說:「你不是只跟他傳簡訊,你是把他留在你生活里。」
「你以為不見面,就不算違背約定,是因為你把『不見面』理解成距離。」
他向前一步,聲音低得幾乎貼著顧之的耳邊。
「但對我來說,『不見面』的理解是——」
「你還有沒有把他放進你心里。」
他直起身。
「而這一點,簡訊就夠了。」
顧之無話可說了。
「定約定那時,我們沒提到這個。」他勉強擠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因為我們訂的,是『界線』,不是『形式』。」
「你看見的是規則,我看見的是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像是要把顧之看進骨子里。
「我在意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選擇了什么留在心里。」
顧之喉頭一緊,原本想說的反駁被壓得咽回去。
「所以,即使當時沒說到簡訊,也不代表我沒權利。」
顧航輕聲補充,像是結論,又像是鐵律:
「界線的擁有權,是我來定義的。」
他輸的一蹋糊涂。
對方才十二歲。
在此之后,他給單亞浩發了個「他都知道了」的消息,然后拔出sim卡,將它給折斷。
他已經不需要了。
他爬不出去了。
告訴顧航要出去走走后,一個人在街區晃。他將手機留在書桌上,一個很明顯的、可以讓顧航看到的地方。
無論顧航是用什么方法知道的都無所謂了。
他覺得空無,像是所有事情都不用他決定一樣,只要還能呼吸,會有人將一切打點好。
包括他的成績、他的交友圈,或者還包括他的愛情、他喜歡的人。
都沒有了。
他可以反抗嗎?
如果反抗了,他又做出傻事,責任又會轉嫁在他身上了。
已經不需要反抗了。不需要暗渡陳倉了。
他走到超商,跟店員扯謊買了包菸后,找了個角落抽出一支香菸。他不知道是否還有人盯著他,那也無所謂了。
他打著火,好幾次才把香菸點出煙火來。吸了第一口,咳了好幾下,第二口,又咳了好幾下。
等到適應后,他看著煙花逡巡向上游動,各自散到不同各樣的地方,自由奔放。
是啊,自由。
什么時候不再的?
他沒有控制的大哭起來,哭到受到旁邊伯伯的安慰,哭到眼淚流不下來后,又繼續抽著香菸。
「小朋友,你幾歲啦?」
「十八。」
「是嗎?但我看你不像十八。」伯伯勸道:「菸酒要適量,那都是花錢的東西,年輕人要先懂得存錢,以后要用到時才不會沒錢花。」
伯伯苦口婆心勸了幾句后才走開,但顧之現在想不了這么多,對菸雖然一點感到舒服的感覺都沒有,但裊裊的煙火讓他覺得自己能暫時住在自由里面。
他把一盒菸全部抽完后,回到了家,母親剛好從門口出來,看到他時一樣的冷漠,只是她聞到顧之身上的味道,皺了皺眉頭。
「你抽菸了?」
他甚至不用想,就知道母親接下來會說什么了。
「快點去洗澡,不要讓小航沾染到這種東西。」她又說:「不,你以后不準給我動什么菸酒的,你有沒有想過要是小航把它學起來了呢?」
「……好。」所以他毫不意外。
「他還在家教,我幫你把衣服拿出來,你去邊間洗澡。」
「好。」
熱水從蓮蓬頭淋了下來,令他變得有些清醒,但沒有完全清醒。
他有些困頓。回到房間時,顧航的課程還在繼續,他便睡下了。一個很早的時間,隔天醒來顧航會問的時間。
都無所謂了。
他想要一個很長的睡眠,像顧航那時要製造的睡眠一樣。
但他沒有像顧航那樣的勇氣。
是啊,他沒有,所以活該被欺負。
假日后又是一個週一。
單亞浩找到了顧航:「我們得聊聊。」
顧航正收著書包,而顧之不在教室,去導師辦公室交作業了。
他看了單亞浩一眼,笑了笑:「行啊,聊什么?」
「不要再這樣對顧之了。」他的聲音有些沉重,「你知道他很痛苦嗎?難道你恨他?不讓他痛苦你不舒坦?」
顧航卻看上去沒想到單亞浩會說這樣的話,瞠大了眼睛,看起來很無辜,「我愛他都來不及了,怎么可能會恨他?」
「但你說的跟做的是兩回事!」他抽了口氣,「我和你哥是朋友,但你做了什么?你……」
「我做了什么?」他蹙眉,「你覺得交一個朋友,不能正大光明的說話聊天,還要把訊息一通通刪掉,這是健康的交友模式?」
「這還不是因為你——」單亞浩的聲音猛地提高了幾分,他的手指緊握成拳,似乎想抓住什么可以抓住的東西,「……因為你控制他!你讓他連呼吸都要算計、連朋友都不能正常交往!」
「我沒有控制他。」他冷眼看著單亞浩,「我只是把不該有的選項拿掉而已,比方說你。」
「你知道他因為你傷害自己嗎?抽菸。他才十六歲,你覺得我不該把你拿掉?」
單亞浩愣了一下。
顧之不可能在顧航面前。
顧航跟蹤了他。
但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之抽菸是因為他?怎么可能?是因為顧航才對吧?
但他卻沒有證據能指稱是顧航的錯。
而顧航也沒有證據的指稱是他的錯。
「他抽菸搞不好是你的問題?」他露出幾乎瘋狂的笑,「如果你把它歸類成我的問題,那證據在哪?」
教室里很安靜。
只剩下其他同學收拾書包的聲音,椅腳摩擦地板,零碎卻刺耳。顧航看著單亞浩,沒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真的在思考。
「證據啊……」
他歪了歪頭,語氣忽然放慢了,「你說得對,我沒有。」
單亞浩心頭一震。
這不像顧航。
「但我也不需要。」顧航接著說。
他把書包拉鍊拉上,動作很輕,像是在收尾一件已經確定的事情。
「因為結果已經發生了。」
「我哥抽菸了,他哭了,他晚上不睡覺,把自己搞成那個樣子。」
顧航抬起眼,「而你,是那段時間里,唯一一個『新增』的人。」
單亞浩倒退了一步,「你這是邏輯錯置——」
「是嗎?」顧航反問。
「那你覺得,為什么不是因為我?」
他語氣平穩得近乎溫柔。
「我一直都在。」
「從以前到現在,生活模式、相處方式、壓力來源,全部都一樣。」
「如果我是原因,那他早就壞掉了。」
這句話冷得讓人發顫。
「可他是在你出現之后,開始出現『想逃』的行為。」
「想逃?」
「對。」顧航說:「開始刪訊息、開始躲著我用手機、增加衛浴的時間。」
「開始做以前不需要做的事。」
他盯著單亞浩,語氣平靜,「這不是朋友會帶來的改變。」
「他逃的不該是你嗎?」單亞浩咬牙,「你限制他交友的權利,限制他的一切,他不該躲你嗎!?」
顧航沒有立刻回話。
他只是微微歪頭,眼神冷靜得像在盤算什么。
「如果他想逃我,他早就逃了。」他往后坐了點,「逃到……姑姑家,之類的地方?」
單亞浩想起了顧之跟他說的,他借住在姑姑家,因為顧航自殺又搬回去了。
「而不是像現在,增加衛浴時間什么的。」他想了一下,「如果是我逼的,他現在身邊不會有我。」
那是因為他怕你做傻事!
但單亞浩不敢提起這件事。
他微微瞠大眼睛,「但他選的是在我身邊,把你留下。」
「你知道這代表什么嗎?」
教室沒有半點聲音。
「他不是想離開我。」
「他只是想試試看,能不能同時擁有你。」
顧航的目光沉了下來。
而這,才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
就在這時,教室門被推開了。
顧之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剛交完作業的資料夾。
他顯然聽到了最后幾句。
三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短暫交會。
顧航轉過頭,神情瞬間變得柔軟。
「哥。」他笑得很溫柔,「我們剛好聊完,趕快整理書包吧,我們回家。」
第二個學期,單亞浩就不在同個班級了,二年級的重新分班在他身上提前了。
顧航做得到。
他已經不再有反應了,只是遵照的時間和顧航的指示,上課、下課、放學、做功課、唸書,連跟同學的互動都被顧航安排在安全范圍內。
每天都沒有什么區別。
他形式上的被班級孤立了,由顧航來替他對外發言。
這樣,就可以讓顧航滿意了。
讓母親滿意。
這樣就夠了。
……是嗎?
顧航好像沒有完全滿意。
——顧之是順從了,但沒有親近。
他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顧之所有的舉動都是形式上的,沒有任何感情的,達成他的要求。
他突然發現,他以往的舉措并沒有讓他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顧之的親近、依賴、順從,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