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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久以前,恐怕是,必須折返過一次次的死亡輪回,從那個寂寞悲傷,至死都握著琴弓的蘇韶寧身上開始的萌芽。
時舜辰的手越過桌面,覆在蘇韶寧那冰涼的手背上,指頭緊緊圈住她的手腕。
他們之間曾經的回憶,是筑在沙灘上的城堡,死亡的海浪一次次涌來,抹去所有的痕跡,只留給他,對旁人而言與妄想無異的前塵舊夢。
無數次相識和熟稔,無數次的淚水和笑容,是他握不住的流沙。他仍執拗而倔強地,重新堆塑沙堡,期盼著這一次他們終能抵御風浪。
「……那我有說過我喜歡你嗎?」蘇韶寧反手回握,抽著鼻子問。「以前?」
他們無語凝望,眸里流轉萬千情緒,蘇韶寧彷彿見著了他一次次碎裂又一次次地重新拼湊。
蘇韶寧仰頭,感覺淚水泛過臉頰流至喉嚨,她必須振作起來,她必須救她自己,才能拯救時舜辰那佈滿裂痕的靈魂。
必然有什么微小的線索,經過漫長時間的淘洗,留存到了現在。
「你會那么在意游子鳴的哥哥,僅僅只是因為我見到他時流露的恐懼嗎?」蘇韶寧用掌根抹去眼淚,盡力將不斷啜泣平復成偶爾哽咽的頻率。「你在懷疑他嗎?」
「不只如此,還有因為游子鳴的母親裝作不認得你,」時舜辰話語無比苦澀,「也是因為游子鳴曾經拜託過的一件事。」
上一回,游子鳴把蘇韶寧從水里撈起時,是他替她做的急救。
「我第一次看他哭得淚流滿面,他告訴我說,如果你最后還是死掉了,等下一次輪回開始,一定要把所有始末再跟他說一遍。要告訴他絕對不能讓你死掉,也要告訴他你就是他母親曾經的學生這件事。」
當時他略感怪異,卻沒有馀力細思,蘇韶寧曾是他母親的學生這件事,為何重要到需要一再叮囑。
「但你沒聽他的吩咐告訴他。」蘇韶寧有些遲疑地問,「為什么?」
「一直到上次輪回他開口告訴我之前,我都不知道你曾是游媽媽的學生,你不高興我對你有所隱瞞,但你自己也有事瞞著不說啊!」時舜辰長指點著桌面,苦笑,「第一次的時候,你曾對我說,你將會做一件對不起游子鳴的事,我那時問不出來你指的是什么,但這證明了一件事,你一直知道某件我不知道的祕密,而且跟游子鳴有關。」
蘇韶寧沉默了,她需要時間思索和猜想,曾經的她經過不同境遇,會產生何種行事作風和感受。
「前面幾次,我和游媽媽都在市賽場合見過面嗎?」她問。
「不,并沒有,除了獨奏比賽那次,只有在李頌怡參與的三重奏比賽,才會因為毛毛老師車子坐不下,請游媽媽幫忙接送。而現在可以推知,那場會面,游媽媽確實認出了你來。你說游媽媽在你小一的時候不告而別,而游爸爸失蹤,也是在十年前——」
蘇韶寧忽然睜大了眼,以喃喃自語打斷時舜辰的訴說。「失蹤?游爸爸失蹤?」
時舜辰思索片刻,把時序兜攏,「對,我忘了,明年初會證實今年八月在山區發現的枯骨,是失蹤十年的游爸爸——嗯?你怎么了?」
蘇韶寧雙眼失焦半晌,「……有他殺嫌疑。」
「對,聽說頭蓋骨破裂,而且上頭嵌著銅雕的碎片。」
蘇韶寧打了個冷顫,冰封已久的記憶之海,傳來了冰層碎裂的細微響聲。
「你說我看過新聞報導的影片之后,對游子鳴態度變得很奇怪,那是什么樣的影片?」原本蘇韶寧請他把影片找出來,后來想想,這是未來才會發生的事。
時舜辰把影片簡述一遍,她聽完后掏出紙筆簿本,翻開新的頁面,將細節統整下來。
十年前,她在檸檬老師家彈琴的最后一天,是游爸爸出來應門的。在那天之后游父失蹤,游母不告而別,一直到游父以枯骨的狀態回來,后續新聞拍到了游父生前的居所。「之前我應該是看到了那是檸檬老師的家,才想起什么我現在想不起來的事,十年前的那天發生的事。」蘇韶寧在紙上用筆打圈,「至關重要的事。」
她掏出耳機塞入耳內,播放起那首〈骷髏之舞〉,現在,她要如同死神一般,呼喚骷髏,差遣鬼魂為她所用。她垂著頭,恍若筆仙一般,無意識捏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把所有跳出潛意識的意象捕捉至紙上,成為可供她追索的細節。
「銅雕……銅雕?是飛馬形狀的銅雕嗎?海豹?不對,是獵殺海豹后北極熊紅色的毛皮……染血的白色地毯?牛皮的香味?衣服滿身是汗?很熱?」紙頁被她涂得亂七八糟,她忽然抬頭,眼中閃著狂熱的光芒。她覺得自己又快發燒了。
「你有游爸爸的照片嗎?」
「嗯,我記得有,你等我一下。」
時舜辰翻出的,是游子鳴不對外開放的社群軟體。蘇韶寧抓過手機,不斷滑動,一幀幀照片萬花筒般在她眼前掠過,直到指尖倏地停住,壓在她手指底下那張照片里的那個人,正是十年前抓著飛馬銅雕,把游爸爸的額頭砸個稀巴爛的人。
游子諫長發披肩,摟著專程飛往國外參加他畢業典禮的游媽媽和游子鳴,三人全都笑得一臉燦爛。
照片在蘇韶寧眼中模糊了起來,她哭得歇斯底里,因為,她即將做一件對不起游子鳴的事。一件很久以前,卻也是不久之后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