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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你曾經(jīng)想像過你的未來嗎?」時舜辰不答反問。
從前的她,可以不假思索。
她熬夜苦讀,亦不懈怠器樂的精進,全心擠進科班窄門,一是因為母親的期勉,二是對自己的砥礪,三是她不知道還有哪條路,能成就她對音樂的喜愛。
就這樣一路前行,如北極星懸掛在天邊指引她方向的,是諸多音樂學(xué)子共有的夢。
渴望去西洋音樂誕生的國度開開眼,探索另一個版本的人生,將他人的成功描摹成自己的形狀。他們練習(xí)過的每一首曲子,都賦予了他們名為憧憬的鄉(xiāng)愁,那是他們渴望賦歸的心靈故鄉(xiāng)。
蘇韶寧曾自以為她是幸運的。
經(jīng)濟對她而言從來不成問題,只待她磨練好手中技藝,羽翼漸豐的她便能展翅飛往心之所向。
直到現(xiàn)實給予她沉重的一擊。
而時舜辰以一句「你甘心嗎」,精準刺入要害,割開患處,情緒洩洪過后,又施予一帖傷藥,將她拉入弦樂社,使她得以用未曾有過的角度,看待音樂不同的樣貌。
在這一個半月里,她帶著初學(xué)者們從空弦長弓開始拉起。縱使粗糙走調(diào),他們眼里瑩瑩亮起的光一如她的當初。
即使非科班出身,他們也有著專注研磨琴藝的那股熱情。
從前在瑝閣高中時,他們樂團曾與友校管弦社團有過交流,結(jié)束后返程的校車上,她聽見旁人群起嘲笑對方水準低落,簡直噪音公害,一起演奏無疑拉低了瑝閣的名聲。
蘇韶寧當時聽得難受,卻也沒有勇氣直接站起來主張:生澀的演奏還是有價值的,是每個人必有過的挫折,是通往杰出成就的奠基,是往后回顧自己進步與否的衡量。
誰知道現(xiàn)在拉小蜜蜂的人,以后會不會駕馭大黃蜂的飛行?
蘇韶寧思緒朝過往回游,時舜辰仍在靜靜等待,彷彿知道所謂的未來或夢想對于現(xiàn)在的她而言,并非能輕易掛在嘴邊的事物,必須等待思緒醞釀。
「如果是以前,我會告訴你我的夢想是出國念音樂?!固K韶寧邊思索邊開口,「我面前擺了太多成功的榜樣,彷彿只要我舉步往前,就能理所當然走我的老師們走過的路,成為技藝專精的音樂家?!?
她停了下來,把丑事封鎖在脣邊?!皋D(zhuǎn)學(xué)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太過天真,蒙受旁人賜予的所有一切,當然也能夠被旁人任意收回?!?
她轉(zhuǎn)頭與時舜辰對望,眸光搖曳。
「我曾經(jīng)覺得自己大概從此與音樂無緣,直到被你招進弦樂社。在這里,我體會到了以前不曾體會到的感受,那就是幫助他人成長而得來的喜悅?!?
從無到有拉拔旁人,看他們漸漸成長茁壯,這和參與樂團,和團員共同將曲子從生疏打磨至精熟的成就感有所不同。
和那名終于能完整拉出一首小星星就興奮莫名的小高一對視時,她不自覺也報以一笑。
她也曾如此天真單純,只為音符自手中流暢揚起,組織成旋律,便欣悅非凡。
這些人就算成為不了專業(yè)演奏家,也不妨礙他們用粗糙而充滿熱情的樂音自娛娛人,為自己、或為世界帶來一點點溫柔的美好。
「其實應(yīng)該早點跟你說謝謝的。如果當初你沒有拉我進來,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再碰大提琴了,也不會體會到這種感受?!固K韶寧嘴角勾起,漾出真誠的笑。
「不,我知道你會。你不會放棄,就算遍體麟傷,你也會選擇走上這條路。這就是我會在開學(xué)典禮拉那首〈帕薩卡利亞〉的原因,我知道你會被音樂打動。」
蘇韶寧一愣,接著輕聲喟嘆?!改阍趺磿任疫€了解我自己???」
時舜辰扯開和她對望的視線。
「今天李頌怡過來的時候,你不是捨不得放手嗎?就知道你喜歡到放不下。」
聽他這么說,蘇韶寧滿臉懊惱。「果然被你看出來了啊!那頌怡會不會也察覺到了——?」
「可能吧?」時舜辰沉吟幾秒,溫聲說,「你是不是其實也非常想要上臺?」
他的目光清澈,蘇韶寧頓時覺得,所有的心思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
「……很想,但不會比希望你們幾個上臺比賽能得到好成績還想?!?
「所以你才會把李頌怡招過來一起練?」
「嗯,畢竟她能練好比較重要?!固K韶寧又補充,「其實我現(xiàn)在還是會感到非常焦燥,以前的同學(xué)每一刻都在不斷進步成長,變得更強,只有我被遠遠拋在后頭。上臺比賽,如果能晉級到全國,甚至名列前茅,或許能證明我不是只在原地踏步,不至于落后別人太多?!?
「你此刻的感受,就證明了你對大提琴的執(zhí)著?!?
蘇韶寧緩緩點頭,慎重地承認。
「你剛剛問我我想像過什么樣的未來,我真的想了很久,我沒辦法說我想出國學(xué)音樂,那太癡心妄想了,不過——」
她的聲音里有股強烈的決意。
「就算比別人慢,比別人繞了更多遠路,我希望我的人生,未來都能繼續(xù)與大提琴并行,這就是我的夢想。」話語末了,一絲陰霾掠過心底,如深潭水底那陰柔的水草幽幽纏繞。
——我不會讓你擁有跟我女兒一樣的舞臺,我告訴你,你這輩子別想再走音樂這條路。
她壓下腦中震天的怒斥,輕輕握起拳頭。此時此刻,她不要過往陰霾前來打擾。
時舜辰微微笑了?!父杏X你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會嗎?我自己是不清楚啦……」蘇韶寧羞赧起來?!覆缓靡馑及?,自顧自說了這么多話,你隨便聽聽就好。」
「關(guān)心社團成員的心理健康也是干部的職責所在,怎么會是隨便聽聽呢?我很高興你愿意分享你的心情給我,」時舜辰的聲音轉(zhuǎn)為低緩輕柔,「謝謝你,這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他果真擅于營造私密親暱的氛圍,用清淺溫和的微笑,用私語般的低聲呢喃,用含笑的真摯眼眸,讓人以為他所注視的對象,是他的心念所求。蘇韶寧別開臉去,可以感覺到一顆心幾乎開始陷落——
「對了,我覺得你的感想很具啟發(fā)性。校刊社每年都會徵求社團參與心得,你要不要試著投稿看看?說不定會有更多人因此對弦樂社產(chǎn)生興趣?!?
——又懸崖勒馬的瞬間。
蘇韶寧抬眼輕輕瞪他?!改阍趺床蛔约合葘懩兀咳绾卧陂_學(xué)典禮搶劫熱舞社的表演時間,應(yīng)該是更不錯的題材吧?」
「饒了我吧,這是公然教唆犯罪??!」時舜辰輕哂。
他們斷續(xù)聊著,從喜歡的音樂家、喜歡的樂曲,到哪個版本的錄音更好。他不服氣她的選擇,馬上掏出手機,強迫她聆賞海飛茲的絕藝,句句顯露他對老派樂手的偏好?!改懵?,多冷冽乾凈,多么精準強烈,像刀一樣銳利,速度飛快,技巧卻依舊精湛無瑕?!?
當他靠向她時,她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耳里那首老柴的小提琴協(xié)奏曲,而在鼻端細嗅的香氣,在肩膀相觸的暖意,她的心跳躁動得比急驟的弦音更迅速。
「我沒說不喜歡,我只是更喜歡溫暖一點的琴聲?!?
「喔,難怪你會那么喜歡大提琴的聲音?!?
他收了手機,抬頭確認前方到站跑馬燈,忽然轉(zhuǎn)身向她傾靠,緩緩抬手伸往她臉側(cè),蘇韶寧神情愣然,以為他要遞來碰觸,急急往椅背縮去,卻見那隻手繼續(xù)加速往上延伸,撳下了窗框中央的下車鈴。
「抱歉,我到站了?!顾麑⑸碜訑[正,拉遠距離,順勢站起,側(cè)身勾著拉桿轉(zhuǎn)了半圈,笑容里有種惡作劇得逞的狡黠。他腳步往車門移動,眼神卻持續(xù)流連?!柑K韶寧,明天見?!?
就算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車窗外,強烈的存在感仍持續(xù)縈繞。
蘇韶寧癱在椅背上,好不容易讓心跳緩速,遲遲才留意到外側(cè)座椅上擱了把短傘,記得她挪進內(nèi)側(cè)座椅時沒瞧見,懷疑是時舜辰粗心遺留的。她趕忙翻出手機,傳了訊息過去:「副社長你的傘是不是忘在公車上了?」
「謝謝,請先幫我保管,明天再找你拿,有需要儘管拿去用無妨?!?
蘇韶寧原先當他是客套,到站下車之后卻忽然落了雨。初秋夜雨淅瀝灑落,雨勢頗大,夾雜寒意,一沾身就遍體生涼,這時候時舜辰的傘就真的派上用場了。
蘇韶寧撐起傘,聽雨點在傘面敲出響聲,心里不免泛起嘀咕。時舜辰幫助她免于困境,這是第二次,倘若再有第三次巧合,她可要嚴重懷疑他有能力預(yù)知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