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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尾聲,月光如霜,冬日的尾韻依稀留存。
時舜辰輕步踱在醫療機構走廊。他掠過一扇扇門,聽著病房內那些鼾聲、呻吟和咳嗽,聽著遠處模糊的交談,聽著各種醫療儀器交織律動。曾經陌生的聲響,如今正不情不愿地熟稔起來。
他戴上耳機,用輝煌莊嚴的音符隔絕雜思。若有病患家屬和他擦身而過,或許會因為他眼里的霜意而猜測他也有個心愛的家人正患病受苦。他長長的睫毛歛住眼瞳里的沉鬱,黑色口罩下年少清逸的面孔滿是憂思,嘴角緊緊抿著,踱出的每一步帶都有違抗命運的決意。
但時舜辰不是來陪病的。
他轉進另一條走道,踏入底端的病房。偌大的空間多張病床整齊排在兩側,隔廉悉數拉上,為病人保留虛薄的隱私。
時舜辰走到窗邊,腳步略略暫停數秒,才踏進單薄的隔廉圈圍起的窄小空間。直面床上那張面孔時,一絲疼痛狠狠鑽入心臟。
和他年齡相仿的少女睡相安穩,意識卻深深被虛無吞噬,或許連夢都不會再有了。她不會再對他展露歡顏,無法感受今日料峭春寒,無法運弓奏出音符,聆聽自己用大提琴紡織出的溫暖樂聲;那是她花費十年修習的技藝。睡臥在此處的軀體若非連接著種種管線儀器,她的生命甚至難以維持。
生理監視器上的波形和數值,就是她此后人生的總結。
時舜辰曾經懷抱希望,相信禁錮在床上終其一生不會是蘇韶寧的結局,奇蹟甦醒的案例不是沒有過。他再三猶豫,拖延到沒得拖延,直至今日此時,他仍在等待蘇韶寧倏地睜眼,告訴他一個名字,致使她處境如此兇手的名字,訴說她昏迷前一刻的所見所聞,如此便能終結他所有的疑問和漫長的追尋。
時舜辰探手輕覆少女額角,想像腦殼下細胞間繁忙的電位脈衝,那是一片靜謐神祕、難以探究的廣袤宇宙,電子訊號如流星飛速穿行。那些訊號曾編繪出精巧美麗的智識,如今卻只能推動得了軀體的生理反射。他的眼底漾出水光,意念蒙上陰影,無從擺脫奪取旁人性命的負罪感,也不覺得自己應該擺脫。
時舜辰長按生理監視器螢幕上的揚聲開關,將儀器靜音,以免警報引來不必要的阻撓。他調換歌單,分了單邊耳機給蘇韶寧,如同往日他們會在放學后的社團教室一同聆賞樂曲。他從背包里撈出注射器,尋著了她手上的留置針,將滿滿一管注射液自加藥口徐徐推送入她血管里,接著又一管。
準備開始倒數了。他在床沿坐下,握著她的手,目光在她臉孔和心電圖之間逡巡,猜測藥劑多久生效,是否會讓她受苦。
還不到一首歌唱完的時間。
起先是風雨前的寧靜,然后數值逐步失速,有的躍升有的墜降,波形隨心律節奏變得紊亂,螢幕上各種色塊各種數字閃動示警,無聲狂嘯。
時舜辰緊緊握著蘇韶寧的手,目擊著她身體機能逐漸崩毀,咬著牙,臉孔蒼白,直到心電圖折線漸趨平直,生命歸零。這不是結局,他執拗地想,這是開始。他抬頭迎向窗外明月,心思飛馳。他無法再次許諾保護她,因為他失信太多次,但他不會放棄追尋,不會原諒,就算用盡馀生,他也會找出傷害了蘇韶寧,致使她陷入永遠無法甦醒的沉眠,逼迫他不得不親手終結她苦難的罪魁禍首。
這個故事必須結束,才能從頭開始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