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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兀自點頭,雙手在鍵盤上不停地來回移動。
「好,我想基本的調查暫時到這里就可以了。接下來可以跟我說說你最近的狀況嗎?從你愿意說出來的部分開始就好。」
這一瞬間,我的腦袋忽然一片空白,此時的我竟然不曉得該怎么開口。
從小到大,我很少向他人傾訴心事。遇到悲傷的事情,我總是選擇獨自承受,任時間慢慢沖淡一切。然而這一次不同,失去蛇蛇對我而言,就像心底被掏空了一個大洞,無論如何修補,都沒有辦法真正地復原。
沉默片刻后,我終于開了口:「我的老婆去年懷孕,是一個男寶寶,我們兩個都很開心也很期待,但是后來羊膜穿刺的檢查發現染色體有些異常。」
講到這里,我發覺自己的聲音開始顫抖著。
「是很少見的二號染色體鑲嵌型,在臺灣也只有個位數的案例。我們向很多醫師諮詢過,因為照了好幾次寶寶的高層次超音波,他的器官結構看起來都沒有什么異常,所以醫師們其實分為兩派,一邊認為寶寶有可能是正常的,另外一邊則仍然覺得不樂觀。」
「我們抱著一絲希望繼續懷孕,但是后續又檢查出寶寶具有單親二倍體的問題,在進一步做了基因檢測后在二號染色體上發現一個突變的基因點位,醫師說目前的醫療沒辦法確認是良性還是惡性,我們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決定……」
講到這里,我的喉嚨像失控般,發出接近哭喊的嗓音:「決定讓寶寶去當小天使。」
此刻我終于無法忍住情緒,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
醫師輕聲問道:「寶寶的週數是……?」
她的臉上露出了同情的表情,忍不住輕嘆道:「真的是蠻大的週數了……」
「我無法想像當我們在討論要不要留下他的時候,在肚子里面的他聽見爸爸媽媽不要他會有什么樣的感受,我真的……很心痛,他明明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但是我們……」
那股熟悉的刺心痛楚再次襲來,我不禁淚如雨下。
「你因此感到罪惡感嗎?」
我毫無猶豫地點頭,「畢竟是我們擅自做出決定的。」
「對你而言,最艱難的時刻是什么時候?」
這個問題在我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因為有前置胎盤的問題,如果大量出血的話就必須緊急剖腹將寶寶生下來,這種情況醫院就必須搶救他。」
「當時決定要送他去當小天使后,因為還需要等需幾天才能進行引產手術,為了避免他提前出生,只能在這段期間持續使用安胎藥。」
我的內心深處一直不愿意、也拒絕接受這件事,但是無論再怎么逃避,仍然無法否認發生過這件事。
我再次潰不成聲:「安胎藥物明明應該是用來拯救胎兒的,然而我們卻用來將他強留在子宮內……他真的很努力,可是最終卻因為我們的自私,被剝奪了活下去的可能。」
我從沒想過自己竟會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嚎啕大哭,但就在這一刻發生了。
我哽咽得無法繼續說話,過了片刻后才稍微平息情緒。
醫師好心地遞過幾張衛生紙后接著說:「你現在愿意正視自己的心情來到這邊已經是一件相當不容易的事。我認為這件事情不是你跟太太,或著任何一個人的錯,你們不需要將一切都攬在身上,好嗎?」
儘管我表面上點了點頭,但是內心卻依然將整件事情歸咎于自己。
「這段懷孕的過程,你們經歷了從無到有,再從有到無,這個過程肯定很難受。這段期間你和太太所感受到的每一種情緒都有它出現的理由,無論是混亂、痛苦、無助或著是難過、憤怒甚至是罪惡感,其實這些都是悲傷的其中一種面貌,都是你們對寶寶愛的延續,所以不用刻意地去否定。」
醫師稍微往前傾身,語氣依舊溫柔。
「我聽得出來,你真的很愛你的孩子。想念他,是因為他在你心里佔了重要的位置。而失去孩子的痛苦,沒有誰能真正地習慣。雖然這樣的情緒起伏可能會持續幾個月、數年,甚至是此生,但是悲傷與生活是可以同時存在的,或著應該說是無法被分離的。」
醫師停頓片刻,給我一個可以喘息的時間。
「你可能偶爾會想起離世的寶寶而感到悲傷,但是隨著時間久了,悲痛的程度以及頻率都會降低,所以你們不需要馬上催促自己振作起來、好起來,反而可以慢慢地去學習如何和這份痛共存。」
「共存?」我感到有些疑惑,與這樣的傷痛要如何共存?
「沒錯,悲傷并不需要立刻解決,而是需要耐心陪伴的漫長過程,依照自己的速度逐步地去調適,直到傷口不再被反覆拉扯。」
「你不必感到壓力,其實悲傷也是懷念的一種形式。」醫師接著又說:「不過如果你愿意的話,也可以試著做一些事情來紀念,比如說寫一封信,哪怕只有一句也是一種愛的表現;甚至你可以將這段經歷與自身的感受以日志的方式紀錄下來。除此之外,像是畫一幅畫或著種一盆花,這些都是別具意義并且讓愛有形狀的方式。」
醫師接著又補充:「另外也可以在家里的角落設置一塊紀念孩子的地方,擺放他的照片或著物品,每當思念他的時后就可以靜靜地相處。」
此時我回想起了手機里還存留著當初我抱著蛇蛇的照片,直到現在我都不敢點開來看,因為實在太痛了。
「或許你們可能永遠都承受著失去孩子的痛苦,但是它會改變樣子的,將來的某天你們會發現它變成了一種力量,讓你們能夠接受以及付出更多愛。」
我抬起頭,眼眶仍然微紅,緩緩點了點頭,努力將呼吸穩定下來。
「人生的路相當漫長,我們肯定會遭遇一些無可奈何的事情,這時候不要過度苛責自己,現在的你也許會感到愧疚感,但是這便代表了你有多么地在乎孩子。」
我接著說:「但每次經過那間為他準備的房間,我的心都會被深深刺痛。里面的嬰兒床、衣服、玩偶、尿布,我們原本已經將一切都打理好了,就等著他的到來……但是現在每樣物品都彷彿在提醒著我失去了他。」
說著,我的視線不自覺地垂落。
「我很害怕,害怕只要一踏進去就會徹底崩潰,所以那個房間,我幾乎不曾再走進去了。就好像這樣做能假裝自己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就如同剛剛所說的,學會慢慢地去正視悲傷很重要,但是其實逃避痛苦也是人的本能,所以不要過于糾結,按造自己的步調就可以了。總有一天,你肯定能鼓起勇氣再次開啟那扇門的。」
我安靜了片刻,接著說出一直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想法。
「我覺得……是我殺了自己的小孩。」
醫師隨即用堅定的語氣說:「不要這么想,在那樣兩難的情境之下,你們彼此經過溝通,最后勇敢地做出決定,所以無論是要留下孩子或是送走他都是最好的選擇,沒有任何對錯。」
我低聲反駁道:「但是事實就是如此,都是因為我的無能才會導致這個結果。」
我緊握著雙手,繼續說:「我做的很多決定都是錯誤的,如果當初有更認真的備孕,調理好身體再來懷孕;如果檢查出染色體異常時就立刻忍痛做出決定;如果我再更勇敢一點說想要留下他……」
醫師輕聲問道:「這些『如果』一直在你的腦海中打轉嗎?」
「嗯,『為什么會發生這種事情?』、『是不是我哪里做錯了?』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不斷地思考著這些問題,但是始終想不到答案。有時我甚至催眠自己這不是真的,只是一場惡夢罷了,一覺醒來一切都會變好的。」
「在進行引產手術的前一天,醫師準備在寶寶的心臟上注射麻醉藥物讓他永遠的沉睡。那一刻我很想大喊著衝過去阻止他,但是我什么都沒有做,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那根針戳進他的胸口,就在心臟的位置上。」
說到這里,我的聲音再次發顫。
「打了第一劑麻醉后,他的心跳依然頑強地顫動著,他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可……是我沒有辦法,我不知道怎么做,我……我真的不知道……」
講到這里,我的情緒再次潰堤,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眼淚也又一次地佔據我的視線。
「醫師為了確認他真的睡去,所以又注射了第二劑藥物,那兩根針就好像同時插在我的心臟上,我真的好痛……可是又無法叫出聲。看著他的心跳漸漸地變慢,最后再也沒有聲息,當停止跳動的那一瞬間,我覺得某個部份的我也真的死去了。」
短暫的沉默后,醫師安慰道:「親眼目睹這件事情發生肯定會不好過。不過很多事情都不是我們能控制的,而且做出這個決定,你們肯定是最難受的。」
我輕輕咬著下唇,說:「我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資格當他的爸爸。」
「你是他的父親,這個身份并不會因為失去他而消失。你仍然可以愛他、記得他,甚至用你自己的方式繼續做他的爸爸。」
「即使他已經不在了?」
「你是他的父親,他是你的孩子,這一點永遠也不會改變。你還是可以繼續跟他說話、想念他,只要你仍然愿意承擔這份失落并深愛著他,這樣就足夠了。」
醫師的語氣溫和而堅定。
「我真的還可以做他的爸爸嗎?」我依然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如果他其實很怨恨我呢?我是一個失敗的父親,我沒有保護好他,我……無能為力。」
「不是這樣的。」醫師強硬地打斷了我。「雖然你們失去了孩子,但是你和你太太絕對不是失敗的父母,我會說你們是很棒、很勇敢的父母。」
我緩緩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你可以試著寫一封信給他,不是為了請求原諒,而是為了說說當時你心里的糾結與痛苦,讓他知道你不是輕易做出那個決定的,同時也讓你自己知道,你當時已經非常努力了。」
「可是我依然沒有辦法原諒自己,為什么每天還是能吃得下、睡得著、活得這么平靜,明明他連在這世界上活著的機會都沒有。」
「你還活著并不代表你是一個無情的人,相反的,你所承擔著的痛苦以及罪惡感都表現出你愛他、你在乎他。」
聽到這里,我的眼眶再次泛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