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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鏡面的反射,我看到妝容精致的臉上沒有驚訝之色,只有深深的悲傷。
“第一次見你生氣到這種程度呢。”她說。
生氣到這種程度,有生以來還是第一
次。我感覺自己被徹底背叛了。
“好吧,我們慢慢說。”我不想繼續與鏡中的她對視,望著墻紙的花紋說,“根據dna檢測的結果,江里發現的尸體并不是李天賜。”
李子桐沒有說話。
“你沒有感到吃驚嗎?”我忍不住問道。
“我應該表現出吃驚的樣子嗎。”
“起碼裝一下吧。”
她搖了搖頭,“你會這么生氣,肯定不只因為這件事吧。”
我閉上眼睛,感覺正從東方明珠的塔頂自由墜落,“為什么一直瞞著我。”
她怔怔地盯著鏡子,“因為你沒問過。”
“如果我現在問,你會如實回答嗎?”
她沒有回答。但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下去。
“你認識一個叫江浩的人吧,他也曾生活在兒童福利院里。”
她點了點頭。
“五年級的暑假,你用來嚇退鄭坤的印章,是他給的吧。”
“是的。”
“高中時,我追去申港市找你。你本來已經被說動,打算和我一起逃亡了。是因為看到了照片背面的字跡和記號,才改變主意的吧。”
“既然行蹤暴露了,他就不會放過我們。”
“閣樓里的錄像帶……是真貨嗎?”
李子桐沉默下來。仿佛堵住尖叫一般,她把食指的第一指節塞入嘴里,牙齒緊緊咬住。鮮血很快從唇邊滲出。
我當即后悔了,“如果你不愿回答……”
“是真貨。”她放下手,搶在我前面說出答案。食指上齒印很深。我這才意識到她今天沒戴鉆戒。因為沒結婚,又是公眾人物,她當然不能把戒指戴在無名指上。但據我所知,只要不是公開場合,她總是喜歡戴在食指上。
是因為等會兒要正式佩戴,才事先摘下的。我心痛到無以復加,滿腔怒氣徹底消散。抓起桌上的餐巾,想幫她包扎傷口。
“別碰我。”她推開我的手,我怔住了。
“你答應過,永遠不會追問我的過去。”
我拉出一把椅子,頹然坐下。
“我如實回答了你的問題。作為交換,也幫我解答一些疑問吧。”她冰冷地說道,“你是怎么發現真相的?”
“整理父親遺物時,發現了不少案件卷宗。按時間順序,分別指向一起群體犯罪案、一起失蹤案、一起無名尸體案。”
“給我講講那起失蹤案的詳情吧。”李子桐說。
我很明白她只關心失蹤案的理由,也認同她確實有知情權。
“我從父親留下的卷宗里找到了一起失蹤案件的記錄。張盼盼,山西省平遙市一家醫院的保安,三年前的五月四日失蹤,至今下落不明。他的年齡記錄是二十一歲,失蹤的時間是‘拂曉明星’失竊案的半年前,與在你家老宅里發現的那具尸體的死亡時間相符。失蹤得十分離奇,警方找不到任何可以跟蹤下去的線索。”
“他的老家在西北的鄉村。家里只有他一個兒子,但有兩個姐姐。典型的貧困戶,窮得要需靠吃低保才能維系生活。他從小就要幫家里干農活,日子過得格外清苦。他的腦子不算聰明,考試成績在班上始終倒數,初中沒上完就輟學了。但他沒有放棄自己的人生,主動向村里的工匠拜師,學習了玉石雕刻的手藝,打算盡早獨立謀生。因為他始終有段記憶,自己的父母原本不長這個樣子,家里還有一個對他不錯的姐姐,一家人住在城里的房子里。十七歲那年他離家出走,一邊在大城市做著底層工作,一邊四處尋親,直到二十一歲那年失蹤。”
她閉上眼睛,雙手緊握,貼在嘴唇上,透過手指喃喃自語,“原來我弟弟的一生是這么度過的啊。”
第50章
聽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江浩本能地恐慌起來。好久沒人這么叫他了。自敲碎鐵驢腦殼的那天起,他禁止身邊的人再稱呼他的本名,并沿用了“耗子”這個外號。
因為擔心有人脫離群體,舉報他的罪行,江浩保留了鐵驢留下的規矩,用暴力而嚴苛的手段管理手下。同時來者不拒地吸收新成員,壯大自身勢力,防止鐵驢這樣的成年人再欺負到頭上。
時運剛巧站在了他這一邊。半年后,有兩條新的高速鐵路在城關市交匯。火車站也隨之擴建了,客流量大增。不少社會閑散人員隨之涌入。他們大多單打獨斗,難以和已經形成規模的江浩一伙人抗爭。最后不是灰溜溜地離開,就是忍氣吞聲地加入。
如今,若是提起“耗子”的大名,市里的地痞流氓們都要退讓三分。他的幫派經過幾年的發展壯大,已成了誰也不敢忽視的一股勢力。江浩本人早就不用親自去干活,每月到手的錢卻如流水一般,幾乎相當于一個小型民營企業一年的收入。
他沒有攢錢的計劃,每天帶著一幫小弟在街上瞎逛。迪廳、溜冰場、街機廳、卡拉ok等娛樂地方漸漸玩膩了,他盤算著,是不是該給自己找個女人了。
由于營養不良,他的第二性征發育得很晚,遲遲沒長胡子,對女人也沒什么興趣。“小河南”曾在垃圾桶翻到過一本殘缺的美女泳裝掛畫。拿回窩棚后,所有人都當寶貝一樣傳閱,只有江浩沒興趣。不就是個衣服穿得少點的女人嗎,無聊。
但最近走在街上,他開始不自覺地盯著女人看了,尤其喜歡看年紀相近的女人,但他討厭穿校服的女學生,那件衣服會讓他覺得自卑。
入夏后的一天,他獨自在街上閑逛,迎面走來一個女孩,穿著一件黑色t恤,牛仔褲。搭配一雙白球鞋。雖說衣著太過中性化以至于毫無看頭,可再男性化的t恤也遮掩不住微微凸起的胸部。江浩的目光不自覺地瞟了過去,就像被旋渦吸入中心一樣。
冷不防那女孩貼了過來,瞇起眼睛細看他的臉。江浩平時懲罰下屬時,為了營造氛圍,血濺到臉上都不會擦一下。此時卻嚇得連退兩步,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
“江浩?”女孩喊出他的名字。他心里一驚,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是福利院時代的好友李子桐。
與兒時好友在異鄉意外重逢,李子桐多少有些興奮,嘰嘰咕咕地說了不少話。江浩卻結結巴巴地什么也說不出來。他偶爾偷瞄幾眼,發現李子桐的個頭竟比自己還高,眼睛、嘴角、微微翹著的鼻翼與兒時判若兩人,一舉一動無不流露著青春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