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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癟四”作出驚喜的表情,“喲!我記得你。上周在院子里向你問過路,還給你吃糖來著,記得嗎?”
向李天賜搭話時,癟四明顯感覺到這孩子不怎么聰明。若是沒有其他人在場,說不定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騙開大門。
果然,一見是給自己發(fā)過糖的叔叔,李天賜很快失去警惕心?!鞍T四”補上三言兩句就哄他開了門。進門后他先直奔廚房查表,再皺起眉頭說電費不正常,怕不是家里哪里漏電了,借故四處檢查起來。在客廳彎腰檢查電線時,他口袋里“不小心”掉出了俄羅斯方塊的小游戲機。見李天賜盯著不放,他說這是夜市買來的,想玩的話可以試試。
李天賜接過游戲機,就地坐下,盤腿玩了起來?!鞍T四”趁機獨自溜入房屋的主臥,根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重要物品通常都會藏在戶主自己的房間里。
進入主臥后他迅速環(huán)視了一圈,房間的陳設很簡單,只有正中央的雙人床,靠墻的儲物柜,貼著窗戶的書桌三件家具。但雜物不少,墻邊,書桌上,到處都是錄像帶,粗略估計足足有上千盤。堆放的方式像疊瓦片一樣,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有些錄像帶比較特殊,是白色的,只有其他錄像帶的一半大小,連外包裝都沒有。感覺這間屋子的主人并不怎么重視它們的價值,只是因為不知道如何處置它們才留在屋里。
從哪里開始找起呢?他決定遵從直覺先打開儲物柜,放著其他層不管,只抽出倒數(shù)第二層,里面大剌剌地擺著幾捆百元大鈔。確定自己的嗅覺還沒有退化,“癟四”不禁喜形于色。
他點點頭,暫且將鈔票放回原處,開始彎腰搜索床底。因為許久沒有重操舊業(yè),心情難免興奮,他沒注意到走廊里傳來的腳步聲。
房里的日光燈突然亮起,“你是誰?”從敞開的房門那里傳來一句怒吼。
抬頭一看,李學強正手握房門把手,擋在門口。
“抄電表的?!卑T四從胸前口袋掏出黑市上買來的供電局工作證,遞給李學強。
李學強接過,掃了一眼,又盯著“癟四”的臉吼道:“電表在廚房水池下面!”
“哦,我剛問了,你家兒子搞錯了,說在這個房間。”
“這里沒有電表,滾出去!”
癟四此時已多少鎮(zhèn)定下來。他仔細觀察了李學強的表情,發(fā)現(xiàn)這男人雖然言語強硬,但表情難掩慌亂。也難怪,打開房門,居然看到一個陌生人在黑暗的屋里翻箱倒柜,任誰都會嚇一大跳。
李天賜站在門外。他像被父親的怒吼嚇到了,緊貼著走廊的墻面一動不動,一句話也不敢說。癟四多少放下心來,看來暫時不至于露餡了。
此時立刻落荒而逃反而會露出破綻。他強作鎮(zhèn)定,掏出準備好的筆記本,認認真真謄寫下電表上的數(shù)字,在李學強的注視下以尋常腳步速度離開。繞過自行車棚,一進小巷,立刻狂奔不止。
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感涌上他的心頭,可沒持續(xù)多久。在回家的公交車上投幣時,他忽然意識到壞了,給李學強看的工作證忘記要回來了。
這可是致命的失誤。萬一李學強起疑了(以他神經(jīng)質(zhì)的狀態(tài),極有可能),拿著工作證報了警。警方一核實就會發(fā)現(xiàn)供電局并沒有證件上那個工作人員,接著自然會順藤摸瓜找上證件黑市。平時說不定多少睜只眼閉只眼,但涉及徐蘭的人命案子,警方肯定會傾全市警力徹查。到時候他癟四肯定跑不掉。
還有更糟糕的。百密一疏,他忘了提前把工作證用抹布擦一遍。上面說不定會有指紋,到時候就算百般抵賴也沒用了。
回到家,他沒理會兒子,也沒燒晚飯。一個人悶在房間里,越想越怕,終于橫下心來,不管怎么樣,得趁李學強還沒報警,連夜把工作證偷回來。
小城市的深夜靜得可怕。癟四重返白天的作案地點,運氣不錯,路上一個人也沒遇到。撬鎖前他貼著大門聽了一會,里面鴉雀無聲。
此時也顧不上是否會損壞門鎖了,他取出專業(yè)工具,暴力操作起來。沒一會兒,悅耳的咔嚓聲響起,這聲音總能給予他一股充實感,就像是拿到“你有資格活下去”的許可證一樣。
推開門,身體滑進屋內(nèi)的那一瞬是每次盜竊最緊張的時刻,他的腦中響起了嗡鳴聲。好在屋里漆黑一片,并沒有人因為房門的響動醒來。
他用嘴叼著手電,依序在廚房、客廳、洗手間搜索一番,沒有找到工作證的下落??磥矶喟胧窃谥髋P室里了。癟四隱約記得,白天李學強看完證件后,隨手放在了窗邊的書桌上。
可此刻李學強必然躺在屋里呼呼大睡呢。癟四一咬牙,決定冒了這個險。他加倍小心,無聲無息地弄開了臥室的簡易門鎖。門剛開出一條細縫,就“咔”的一聲被卡住了。
他的心險些從胸腔里跳出來,立馬熄滅手電。一動也不敢動。在黑暗里原地呆若木雞了近一分鐘,見沒有動靜,這才放下心來,重新打開手電照了照,縫隙里可以瞥見閃亮的金屬光澤,看來是用掛鎖從里側(cè)鎖住了。
年輕時“闖空門”,癟四最討厭看到這種鎖。門縫就那么細,什么工具也伸不進去。唯一的開門方法就是硬撞,把門上鎖住的卡扣撞下來。一點技術(shù)含量也沒有,簡直像是剛?cè)胄械男◇辟\手法。而且還會發(fā)出驚天動地的聲響?!瓣J空門”時勉強還算安全,此刻夜深人靜,這么一撞,恐怕不單是李學強,街坊四鄰都得立刻驚醒。
萬般無奈之下,癟四只得放棄。出得門來,他終究還是不死心,圍著樓棟繞了一周,忽然發(fā)現(xiàn)東側(cè)的窗戶沒拉窗簾。
他從車棚里搬出一輛落灰的自行車,貼放在墻根下,小心翼翼地踩上去。一眼望去,大喜過望。借著朦朧的月光,能看到窗戶沒關(guān)嚴,床上躺著一個模糊的人影,墻邊和白天一樣堆疊著錄像帶。窗邊就是書桌,工作證靜靜的躺在桌面上。
眼看心心念念之物就在眼前,可隔著鐵柵欄,根本沒法伸手去拿。癟四急中生智,返回大路,在行道樹上撇下一根細長樹枝,折斷分叉的枝干。又從垃圾桶邊揭下一塊已經(jīng)變硬的口香糖,扔進嘴里重新嚼軟了,打算黏在樹枝枝頭,像兒時捉樹上的蟬一樣把工作證粘出來。
他含著口香糖回到窗前,估算了一下距離和樹枝的長度,覺得把窗戶再開大點才能夠得到。于是他從柵欄的間隙捅入樹枝,試圖打開窗戶。沒想到這一舉動激起了“嘩啦啦”的一連串聲響,書桌上堆疊的錄像帶像雪崩一樣全倒了,靜夜中有如拉響了防空警報那么刺耳。
癟四大驚失色,腳下一滑,從自行車上摔下來。又是一陣大動靜,隔壁樓棟傳出狗叫聲的共鳴。他不敢逗留,立刻逃離現(xiàn)場。
兩分鐘后,他摸入附近一棟五層的住宅樓,從樓道窗戶遠遠觀察李學強家,只見二、三樓有兩戶亮了燈,可李家臥室的燈始終沒亮。他這才放下心來,可也沒有膽子再去偷工作證了。他心存僥幸,想著反正李天賜那小孩好忽悠,不如明天白天再去。
可誰知第二天下午再上門時,李學強家門口已經(jīng)圍滿了警察。癟四心知大事不妙,立刻動手開始了逃亡準備。
往后的事,就與癟四父子無關(guān)了。有兩個毛頭小子闖入現(xiàn)場,成了撬鎖的替罪羊——這事我自然早知道了。鄭坤轉(zhuǎn)述的遺言也到此為止。
就我個人的感覺而言,更愿意選擇相信鄭坤,或者說相信來自“癟四”的說法。他的描述很詳細,現(xiàn)場的細節(jié)和我記憶里的絲絲入扣。我甚至突然回憶起了當年確實從窗外看到了桌上有張塑料卡片。想必就是“癟四”所遺失的假工作證了。
可只有一個微小的細節(jié)對不上。
最初覺得是我或者癟四之中有人記錯了,或者是鄭坤轉(zhuǎn)述錯了。但細想之下越來越覺得不對勁。那是人人都在意的地方,不可能是因為記憶偏差或敘述有誤導致偏離的。
難道真是“癟四”說了謊?我就這樣的可能性思索良久,但終究無法相信。找不到他臨
死前還向兒子說謊的理由,在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細節(jié)上說謊的理由。而且人死罪消,鄭坤也沒理由編造事實為父親脫罪,謊言只會讓他在審訊中處于更加不利的位置。
公園的草坪上有個女孩子正在放風箏。今天的風力不強,她的放線手法也不是很熟練,風箏很快失去了動力,一頭栽落下來,卡在了一棵香樟樹的樹冠上。
女孩來到樹下,用力拉扯風箏線。風箏卡得很牢,細線在陽光中緊繃著,終于支撐不住斷掉了。
一道閃電般的靈感在腦中閃過,我感覺到了什么,仿佛被人抓住肩膀搖晃,長期休眠的記憶睜眼蘇醒——我想起了高陽和他的魚線實驗。
找到突破口后,破案的線索像是大壩決堤一樣蜂蛹而出。十三年來的四起命案像是項鏈上的珍珠,被線索串聯(lián)在了一條線上。撲面而來的真相仿佛爆裂的煙花,在心里頻繁升空,讓我不自覺地顫抖不已。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后。我掏出手機給那個叫楊春暉的記者撥了電話,手指不聽使喚,按錯了好幾次才撥通。對方好像正在吃飯,對我的意外來電很不耐煩的樣子。
“我搞清兩起密室謀殺案的真相,以及兇手是誰了。想不想來個獨家報道?”我說。
第4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