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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周四,我拿著總經理給的地址和聯系方式,坐高鐵去了無錫。本以為拍攝地點會在影視城,結果坐了快兩小時出租車,到了偏遠的開發新區。
終點是一棟沒做外立面處理的大樓,像是尚未竣工或是爛尾了,并未對外開放,附近還堆著建筑垃圾。門口的保安問我要證件,我按總經理給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以為將由李子桐接聽,心情忐忑不安,結果卻是一個男人,自我介紹是片場的副導演,等下來門口接我。
副導演估摸四五十歲,頭頂見禿,鬢角兩側卻留著藝術家氣質的長發,對美感的理解方式實在令人費解。他領我辦理了入場手續——先是檢查身份證,然后拍照留檔。入口處立著一臺仿佛地鐵口同款的x光檢查機,進場前誰都要先過機器掃描,再由保安仔細搜身一番。最后才發放一個入場證掛在胸前。
“原來拍電影的安保這么嚴格啊。”我感嘆道。
“不,不是的。正常松得很。”副導演一邊系上安檢解開的皮帶扣一邊說,“只是這次情況特殊。”
“來了哪位大明星?”
他被我的話逗樂了,“那也不至于搞成這樣啊,外國領導人來訪也不至于。至于原因嘛,你進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與展廳外面的冷清不同,進去后一下子熱鬧起來。簡直像是園游會一般,到處都是人。但稍微觀察,就會發現大家各忙各的,有調整道具的、有搭建滑軌的、有調試攝影設備的……整個大廳十分雜亂,邊角處堆著大量的物料和器材。唯有西側片區鋪有地
毯,搭出了像模像樣的展臺,有成片的玻璃展柜。燈光優美柔和,展柜里的各色珠寶奪目璀璨。
我有些困惑,“搞珠寶展應該是我們廣告公司的工作才對啊。”
“按理說是這樣,但我們的劇情正巧也拍到了這一幕。”
“電影劇情里也有廣告公司要布展?”
“不是,你還沒看劇本?”他解釋道,“電影的女主角是國際大盜,專偷藝術品。眼下我們剛好拍到電影前期的高潮,她從珠寶展會上偷走價值連城的鉆石皇冠‘拂曉明星’的一幕。”
“‘拂曉明星’?那不是在接下來的‘星月夜’珠寶展上要作為主角登場的珠寶嗎?”
“沒錯,只不過這兩天由我們劇組先借用了。”
我掃視一圈,玻璃柜里的珠寶起碼有三四十件。每件看起來都很眼熟,全是我寫策劃案時接觸過照片的,未來要用于支撐起‘星月夜’珠寶展的藏品。
“波爾卡這次還真是下血本啊,這里的珠寶價值加起來起碼上億了吧。難怪安保措施那么嚴。”
副導演狡黠地一笑,“機會難得,要不要近距離觀賞一下?”
他領我走到一串祖母綠項鏈的玻璃柜前。
我正想貼近玻璃仔細觀賞,他卻毫不猶豫地擰開柜鎖,打開玻璃,一把抓出項鏈遞給我,“拿在手上仔細看好了。”
“喂,你做什么呢……”我心虛地環顧四周,發現根本沒人在意我們兩人的小動作,在場地里看守的保安更是看也不看我們一眼。
“沒事的,放心大膽地觀賞好了。”
我心驚膽戰地接過,到手的重量卻遠比預想的要輕。離開了聚光燈的加持,祖母綠的光澤也有些呆板,不像照片里見過的那樣宛若流動的碧水。
“這……是贗品?”
“哈哈哈,嚇了一大跳吧?”一把年紀的副導演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笑容,或許這才是他的本性,“當然是假的。都是我們道具組網購來的廉價貨,一件頂多價值千元。哪有可能上那么多真家伙,萬一出點意外,把我們劇組打包賣了也賠不起啊。”
“原來如此。”我笑了笑掩飾輕易被騙的尷尬,可隨即意識到不對,“既然都是假貨,安保還搞那么嚴密做什么?”
“聰明!也有真貨啦,雖然就一件。”他指了指最醒目,也是占地最大的中央展臺,“那件‘拂曉明星’,戲里戲外真正的珠寶主角。你運氣不錯,能目睹實物。這是波爾卡珠寶為了拍這一幕戲專門借給我們的,限時兩天,安保團隊也是他們出資雇傭的。”
我順著他的指點望去,發現三名保安站成三角陣型,把中央展臺裹在里面,儼然足球后場防守球員。
他們的目光交匯點上,一頂鉆石王冠閃著異乎尋常的耀眼光芒。
展會方案的一大重點就是如何凸顯這頂王冠的風采,所以我對它的背景資料知之甚稔。皇冠以浩渺的宇宙星河作為創意靈感,一共用時1872個工時才制作完成。共鑲嵌3853粒鉆石,總計230多克拉。主鉆石則占據了其中50.58克拉的重量,無論是顏色凈度還是切工,都是最高級別的,在這個重量級的鉆石里極為罕見。與這枚稀世臻鉆一比,其余近四千粒配角鉆石全部黯然失色。它就像是墮落前的熾天使,以其明亮的輝光主宰著拂曉的夜空。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拂曉明星’價值2.58億元,展會的其他珠寶打包算起來都沒這么貴。他們真舍得借給你們?”
“本來是舍不得啦,計劃用替代品的。專門花經費定制了一個一模一樣的仿品。銀的,鑲嵌的也是莫桑石。可實際幾個鏡頭拍下來,發現遠景還好,特寫鏡頭就顯出一股廉價感了,別的方面不談,光是手工的精致程度就相差太遠。為了這事,李導上周還專門跑去和波爾卡磋商呢。商議的結果就是只在這一幕里上真貨,特寫鏡頭全程放在鎖好的玻璃柜里拍攝。之后的偷盜追逐戲全部用仿品糊弄過去。”
我們一邊說著,一邊自然而然的向中央展臺走去。我沒怎么看路,與一個戴口罩的男子撞了個滿懷。
他捧著的一沓文件散落一地。我一邊道歉一邊幫忙撿起。
“這不是劇組的人員登記表嗎,你把這玩意搬出來干什么?”副導演撿起其中的一張,向男子質問道。
正在匆忙撿東西的男子抬起頭來,與副導演對視一眼。后者明白了什么,改口說道,“哦,是你啊,為什么要戴口罩啊?”
“感冒了,怕傳染給別人。”男子含糊地說道。
“病了就回去好好休息啊。”
“沒事,就輕微的感冒。”男子收拾起全部文件,匆匆離開了。
大體參觀完現場后,我向副導演打探起李子桐的行蹤。
“她可是大忙人,正在給演員講戲呢。本來應該由她親自接待的,但抽不出空來,實在不好意思。劇組就是這樣的,外人看起來光鮮亮麗,其實個個累得夠嗆……”
他絮絮叨叨地說到一半,一個腦后扎單馬尾的年輕姑娘找過來,“張導,群演那邊出問題了,說是片酬問題,整倆大巴車的人都過不來。您趕緊協調一下吧!”
“怎么凈在緊要關頭整幺蛾子!”副導演臉色大變,一個箭步躥了出去。好在沒走出兩步又想起了我的存在,指示馬尾姑娘留下來引領我參觀,“這是波爾卡那邊的合作伙伴,你好好接待。”
“馬尾”困惑地答應下來。
雖說此行的目的是參觀電影的拍攝過程,尋找可合作的元素。但具體從何下手,從未拍過戲的我自然是毫無經驗。馬尾似乎對此也一頭霧水,只得領著我前臺后臺的瞎轉。
她的職位似乎是場地助理,相當的忙。電話響個不停,現場還不斷有人找她協調事情。站在一旁干等了不少次后,我提出讓她先去忙,自己一個人參觀就好。
這個提議似乎是她求之不得的。馬尾給我找了一把導演椅,讓我坐在角落里隨意觀看拍攝過程,并說自己忙完了再過來領我參觀,之后人就消失了。
不遠處有一位帥氣的男演員,鼻梁又高又挺,占了臉部的大片地盤,讓人聯想遙遠的天山山脈。工作人員正在給他整理服飾,調整妝容。我覺得他看起來眼熟,似乎在熒幕里見過,又好像不認識。仔細一想,最近的明星都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記混了也不奇怪。可能是我盯得太久了,男演員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跟身邊的化妝師低聲說了幾句,后者走過來禮貌地讓我挪一挪椅子的位置。
人來人往,不管坐在哪好像都會擋別人的路。幾番挪動座位后,我坐到了片場最偏僻的角落里。剛一坐下,就遠遠地看到了李子桐的身影。她身穿干練的職業裝,頭發盤在腦后,由一個造型簡約的鯊魚夾固定。臉上戴一副黑框眼鏡,奇怪,我記得她的視力一向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