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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

“對啊，我在面館打工起碼是包食宿的。一旦再逃到陌生的地方，吃住都成了問題。兩個人在一起，費用也翻倍了。”

“我多少帶了點錢，五十多塊呢。”我說，“支撐幾天肯定不成問題。”

“支撐幾天？”她喟然長嘆一聲，“你該不會以為只要有錢買點饅頭稀飯就能活下吧？我們得有穩(wěn)定的棲身之所，再便宜的旅館也要十元一晚。一旦流落街頭，很快就會有麻煩找上門來，好心人會報警求助，地痞流氓橫豎要從你身上榨取點什么，執(zhí)法人員一門心思把你送回原籍，到時候一切都原形畢露了。而且五十多元也好，兩百元也罷，遲早有花光的一天，到時候你打算怎么辦？”

“在那之前我會想出辦法的。”

“你是指找工作？”

“我會盡力的。”我說。

李子桐搖搖頭：“你恐怕根本不清楚社會這東西是怎么一回事。在學(xué)校以外的地方，社會是以成人的法則運行的，一個高中都沒畢業(yè)的孩子從一開始就被排斥在外，能在夾縫里生存就不錯了，怎么可能找得到像樣的工作？何況眼下到處都不景氣，那種東西成年人自己都爭得頭破血流。”

我有點臉紅，“像你一樣在面館幫忙就行。”

“那可是我運氣極好才碰上的，不能期待奇跡一直出現(xiàn)吧？何況和男孩子比起來，女孩子更容易被收留，因為沒什么危險性。”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李子桐又說：“與我相比，你的人生就像一張白紙，你沒有夜不歸宿過吧？沒有露宿街頭的經(jīng)驗吧？不知道如何回收廢品換錢的法門吧？”

她每說一句，我就無奈地?fù)u一次頭。

“我知道你對現(xiàn)在的生活有所不滿。可你才十六歲，人生還沒有真正步入開端。與我不同，你的父母雖然感情不和，但誰也沒想過要拋下你不管。你完全可以沿正常人的生命軌跡，去擁抱光明的未來。一時沖動和我走在一起，可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我知道的，但沒關(guān)系。”

她全身都僵硬了。

“雖然我什么都不懂，但可以學(xué)啊，你教會我就好了。兩個人在一起，總會有辦法的。”

“傻瓜，”她似乎想笑，但沒笑出聲，“明明什么都不懂。”

我握住她的手，立刻感受到手指的顫抖不止。她的指間早已滲出冷汗，濕漉漉的，一絲暖意也感受不到。

“抱歉啊，我這么沒用，無法成為你的依靠。”我說道。

氣氛再度陷入沉默，我們只得一起諦聽售票大廳里此起彼伏的人潮聲。其實我還有很多想告訴她的事，以及迫切想傳遞的心情，但都不知道如何轉(zhuǎn)化為合適的語言。她的過去是我未曾經(jīng)歷，甚至無從想象的。即使出言安慰，也只會讓她覺得輕描淡寫，無法感同身受吧。

她忽然輕聲呼喚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轉(zhuǎn)頭望去，她的目光像要訴說什么，又像在眺望著遠(yuǎn)處，最后像飛鳥收斂羽翼一般，又輕又穩(wěn)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剛才你能那么說，我很高興。”

“嗯。”我答應(yīng)道，同時明白我終于把心意完整傳遞給她了。她完全能夠領(lǐng)會。

有個賣烤紅薯的大爺推著爐子混在人群中，溜進(jìn)了售票大廳，熟悉的香甜氣味遠(yuǎn)遠(yuǎn)飄了過來。

由于到現(xiàn)在還沒吃午飯，我忍不住吞咽口水，忽然聽到身旁傳來餓肚子的“嘰咕”聲。

我有些驚疑地望向李子桐，她用手猛推我的臉，強(qiáng)迫我繼續(xù)直視前方。

“你肚子餓了吧？”

“可剛才……”

“是你肚子餓了吧？”她在“你”字上強(qiáng)調(diào)了重音。

我明白過來，忍住笑容，“好吧，是我餓了。這就去買。”

熱騰騰的烤紅薯出乎意料的美味，宛如融化的液態(tài)黃金。候車室被橘色的燈光籠罩著，煤爐烤得渾身暖融融的。我們把煩心事徹底拋到一邊，只是一邊撕去山芋皮一邊開心地聊著天，全然不顧身邊一波波更換的旅客。

話題不經(jīng)意間聊到了我身上。她問我是怎么找到這里的，我說是鄭坤告訴我的。

“鄭坤？”

“哦，你可能不記得了，小學(xué)時威脅我去你家音像店偷東西的小混混。”

“他？”

“嗯，給了我一張照片。”我順手從口袋里取出那張照片。她正反看了一遍，表情發(fā)愣，臉色陰晴不定。

我知道她又想起了兇案的事，十分后悔，伸手把照片奪了回來，“那種爛人的事，別太在意，怎么樣都無所謂啦。”

氣氛再度落回了冰點以下。她沒再說話，默默啃完紅薯，站起身來。

“該走了。”她說。

“去哪？”

“買上兩張火車票，隨便去哪。既然行蹤暴露了，其他人找來也只是時間問題。你不是說要和我一起逃亡嗎，后悔了？”

我懇切地?fù)u搖頭，起身走向售票窗口，卻被她叫住了。

“你負(fù)責(zé)幫我把這東西送回去。”她把一路拎來的那袋蔬菜遞給我，“順便幫我向老板致謝，并為我的不辭而別道歉。”

我有些踟躕，“這話由我來說合適嗎？”

“拜托了，你知道我的，最不擅長面對這種動感情的場合。”她露出懇求的表情。每當(dāng)此時，再麻煩的請求我都不得不心軟答應(yīng)下來。

我回到小吃街，馬鑫面館的門口。那對老夫婦依舊忙著招待客人。我舉起蔬菜口袋，剛準(zhǔn)備打招呼，忽然意識到有哪里不對。

與毫無社會經(jīng)驗的我不同，李子桐肯定知道在外生活需要哪些必需品，并早就為自己準(zhǔn)備齊了。可剛才她和我是倉促間在街上遇見的，肯定什么也沒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