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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留給她一點空間,又替她擋住其他人的視線。
「哭完了?那現在打開手機讀我訊息。」
「干嘛一直要我讀訊息?」雖然這么說,但是畢竟剛經歷過傷疤被揭開的痛楚,讀訊息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她一點開,最一開始的訊息是:欸,你不是很喜歡去游樂園,我剛好有兩張票,要不要去?
莫名又覺得眼眶濕潤,她現在已經不喜歡那些東西了,可是她從小很想去的游樂園,爸爸不知道,阿嬤不知道,她只是隨口一提,他居然還記到現在。
「不要想太多,帶你去散散心。」
放寒假去游樂園的人很多,她剛到入口處就有些心慌,自己也真是太胡鬧了,居然真的跟學生來到游樂園。而且前面的人有點多啊,她有些心虛,讓葉馳漠跟她一樣要戴上口罩。
葉馳漠笑得很放肆,她瞪了他一眼,「笑屁。」
「心虛齁,跟我幽會怕被抓到。」
「誰跟你幽會啊!我們……」她現在已經沒辦法像一開始那樣,坦蕩蕩地說出我們清清白白了,她咬咬唇,「我又沒有越界,只是被看到就是影響不好。誰信我們沒有越界啊。」
「唉,我也不信,我居然可以跟你私下相處這么多次,還什么都沒有做,要是被誤會了,超冤枉的,不如該做的都做一做吧。」
他戴上口罩,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眼睛在笑,笑得人心癢,她強迫自己冷靜,「你正經一點!」
排隊買票的過程才是煎熬,她不停地偷瞄,想確認附近有沒有她認識的人,環顧了一周也沒有看到熟悉的面孔,她才放下心來。
但稍微放松下來之后,她想到現在是跟自己的學生來游樂園,就算沒有人看到,她還是覺得心虛,心跳始終無法平緩下來。
直到她的視線落在前面的游客身上。
他們顯然就是爸爸媽媽帶著小孩來,等待的過程中,小孩愈來愈不耐煩,爸爸媽媽輪流哄她,最后爸爸媽媽一人拉一邊,讓她像飛起來一樣,她就笑得很開心。
葉馳漠的聲音驚醒了她,她一時間不知道怎么說,眼眶有些微紅,這時又聽到他說:「你有男朋友帶你來,也不差吧?」
她羞惱地瞪著他,他溫柔地望著她,「還要羨慕她嗎?」
她知道他是在幫忙排解她的情緒,不過,與其難過自己沒有美好童年,她也許更應該煩惱自己要怎么處理跟學生的關係。
等到買好票,眼前的旋轉木馬還有遠處的云霄飛車吸引了她的目光,正想說要去坐旋轉木馬,他就拉著她去排海盜船。
到海盜船排隊區,他又若無其事地放開她的手,剎那間,她才后知后覺地發現,他已經大大方方地越界牽她的手了,而且她沒有拒絕!不是,她只是還來不及反應,真的不是同意的意思!
她正想義正嚴詞的呵斥他,就聽到他說:「牽也牽了,抱也抱過了,就剩下,接吻……」
接吻兩個字給她的心臟帶來強烈的震撼,她慌亂地裝兇:「閉嘴!不要亂講話!」
等到終于上了海盜船,他們就坐在一起,他湊近她說:「小麋鹿,知道你上了賊船嗎?」
她本來想說真是老套的玩笑,卻又聽到他說:「我選擇坐海盜船,是因為這樣可以離你最近。」
她愣愣地羞紅了臉,還來不及反應,海盜船就開始搖晃起來,她的心跳變得更加不規整,但海盜船不會停,盪過來又盪過去,她心悸地把頭低下來。
他看她這樣覺得很可愛,忍不住拿出手機拍她,她擋住他的鏡頭,「你不要拍啦。」
「做個紀念啊,不然,你還會跟我來嗎?」他又用無辜小貓的眼神看著她,她一時之間有些心軟,但正要開口,她才想到這是個陷阱題。她如果回答不會,那勢必要同意他拍,回答會,那就更糟糕了!
她乾脆不開口,結果還是聽到他的笑聲,「知道小麋鹿還想跟我來,不過我還是要拍。跟我拍一張吧,你總不會連跟我合照都不肯吧。」
她當然沒有拒絕,看著鏡頭里,眼睛都是笑意的他,她真的心跳很快,但,在海盜船上,她的心跳本就慢不下來,還隨時隨地心悸。
「很害怕嗎?」他低低的笑。
「都你啦!我就只能坐旋轉木馬跟摩天輪。」
「你看那邊。」他伸手指著天邊的云,「像不像你最愛的棉花糖?」
她忍不住好笑:「這是什么年代的說詞?」
「沒辦法,要追你就要符合你的時代啊。」
「葉馳漠!」她沒辦法生氣,因為海盜船蕩來晃去,心悸地厲害,可是看著他的眼睛,她也心悸地厲害。
等到終于結束,下了賊船,遠處有一攤賣棉花糖地攤位,還是可愛的小熊棉花糖。
葉馳漠指著遠處說:「吃棉花糖嗎?」
「不要,這里是游樂園欸,還是造型棉花糖,貴死了,這個價格去夜市吃可以吃五個。」
「你怎么這么小氣啊,學校是沒發薪水給你啊。」
「對啊,我寒假沒薪水你不知道啊。」
「好可憐喔,那大爺請客,我有錢。」
「不要裝闊,浪費錢。」
「吃個棉花糖會窮死?你就是哪天破產也跟久久一次的棉花糖沒關係。」
她忽然間覺得自己真是過得太壓抑了,居然沒有這個小孩看得通透。別說放縱,吃點奢華的或是花點不必要的娛樂,不用阿嬤說浪費錢,她會先對自己這么說,可是,就這么久久一次,要是真的很喜歡,要是能買到快樂,哪有什么不可以。
「你以為每天都有這種福利?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你要懂得珍惜啊,怎樣,要不要?」
她很想同意,但這是不是等于老師在貪圖學生給得好處,明明只是一個棉花糖啊,她自己吃得起,但就是不想拒絕他。怎么突然有一種罪惡感,不過就是一個棉花糖啊,收了也不會怎樣,但是真的只是一個棉花糖嗎?
「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他就立刻去買棉花糖了,她抱著自己的罪惡感到旁邊的長椅坐下。
等他買完過來遞給她,卻沒看到她臉上的笑容。
「雖然我寒假沒有薪水,但是我付得起棉花糖的錢。」說完她就從錢包里拿出兩百塊,「你的老師請你。」
「你是不是小題大作了?你沒看過學生請老師?」
她愣了一下,又聽到他說,「看來你真的很心虛,我就知道,你真的喜歡我。」
「就是個棉花糖而已,就算你不喜歡我那又怎樣,你以為我會跟你要這棉花糖的錢,還是你覺得不給我一個答案,就是在釣著我,你良心不安?你身為老師,戰戰兢兢連吃個棉花糖都要想太多?」
他總是把她想到的都剖析完了,讓她一瞬間變得赤裸,更不知道要說什么。
他拉過她的手,把棉花糖塞進她手里,「拿去。」
她正想縮回手他就放開了。
「我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不管你做什么樣的決定,你在我心里都是最好的,所以你不用用那么高的標準去檢視你自己。我知道你沒有在釣著我,也沒有在利用我。」
「葉馳漠……」她不知道自己要說什么,多說一句什么,好像就會走向一個不對的方向,無論是狠心拒絕他保持距離,還是面對涌起的渴望,哪一條路都不對。
「不用說沒關係,我會等你。」
她的心柔軟又滾燙地不像話,但依舊沒有辦法回答。
等到要離開游樂園之前她拉開自己的包包,才發現拉鍊上面的吊飾不見了。
「我是什么時候掉的,你有看到嗎?」
「沒有,你的吊飾長怎樣?」
他看她都快哭了,立刻帶她去服務臺問,有沒有人撿到吊飾。但那么小的吊飾,服務臺說沒有人撿到送來。
「就算有人撿到可能也帶走了,或者當作垃圾丟掉了,看起來也不值錢。」
「不用啦,都要關門了,不是很重要的東西,我們走吧。」
他一邊走還一邊在幫她找吊飾,但最終還是沒有看到。他本來還想繼續找,卻被她拉出了游樂園。
「今天很謝謝你陪我散心。」
這樣酷酷的葉馳漠在她眼里也……
她努力裝出老師的樣子,「你回家小心啊。」
回家后她開始思考自己對葉馳漠的態度,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得不太一樣?是從他發現她相親開始,還是從園游會他買給她的棉花糖開始?
也許,比這些都還早,早在她把自己的往事告訴他,就不是為了開導一個學生,只是為了互相傾訴。
是這樣嗎?她簡直要瘋了,無論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上自己學生,這都是一件不被社會接受和理解的事情!
而且葉馳漠,葉馳漠會不會只是因為太缺愛了?
他不是真的喜歡她吧……
天哪,她發現她在想他是不是真心的,她想拒絕他只是因為,他可能不是真的喜歡她,而不是在想這件事不道德,應該要讓他變回正常。
她不得不承認,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其實都是其次,她已經動了心。她忘了老師與學生的界線,忘了他們之間有七歲的距離。
她是老師,他還是未成年,這對他來說不公平,所以法律不允許師生戀,她應該要踩住底線,怎么可以喜歡上學生,怎么可能喜歡上學生?學生的心智還不夠成熟,老師應該要比任何程念人都還要清楚這點。
可是,她就是已經動了感情。
今年寒假大概是她過得最不開心的一天,她帶著各種復雜的心情一直到過年,本來大掃除、貼春聯,她以為可以一掃過去的陰霾了。
結果爸爸出現了,要和他們一起吃年夜飯。
如果是小時候的她一定會很開心。但她偏偏已經過了那個,天天等爸爸媽媽回來,還以為爸爸媽媽會回來的年紀。
看到爸爸出現在家里,她才忽然想到,原來小時候她難過的不只是別的小孩可以去游樂園,但是她要打工要聽話減輕阿嬤負擔,而是別的小孩是爸爸媽媽的心肝寶貝,而她的爸爸媽媽拋下了她。
在爸爸媽媽剛離開的時候,她每天晚上都會躲在棉被里偷哭,她不敢問阿嬤為什么他們拋下自己走了,也不敢問阿嬤他們什么時候回來,因為不用問阿嬤就會說她媽媽偷客兄不會回來,爸爸也是無情的人,從以前就很少回來。
她當然也不敢哭給阿嬤看,因為阿嬤很討厭小孩哭,她第一天面對這樣的局面,阿嬤就跟她說,哭有什么用?我才應該哭。
那之后她不敢在阿嬤面前哭,每天只敢躲在棉被里偷哭,一邊哭一邊想,爸爸媽媽會回來吧。直到他們連錢都不寄來了,她才徹底斷了這個期盼。
她的手機忽然響起來,是葉馳漠。此刻,她也不敢在阿嬤面前哭,今天還是團圓的除夕夜。
還有葉馳漠打來,她有了藉口,「阿嬤,我有事情出去一下。」
她走出家門,好像有種這個家不屬于她一樣。
「你的吊飾我幫你找到了,是這個吧?」他拿著吊飾在她眼前晃。
「對,你怎么……」她接過來,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就是再去一次游樂園而已,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了。今天剛好是除夕,送過來給你,你明年一定會過得很順利。」
他忍不住笑,「沒多久啦。你很感動嗎?還問這種問題。」
她的眼淚莫名就瘋狂涌出來,像山泉水,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極度被重視的感覺,居然只是為了一個吊飾,就特地回去幫她找。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成熟,不會在意這么個小吊飾,她以為自己,不需要被呵護每一個感受。從小她就告訴自己要懂事,因為不是媽媽,只是被爸爸連累的阿嬤,所以就算受了委屈,她也不恨不抱怨,因為阿嬤也很委屈啊。
她被父母拋棄,被迫成熟被迫忍耐被迫長大,可是現在才知道,她的傷口并沒有在那個離家出走又決定回來的那天,就徹底癒合。她只是能同理阿嬤,告訴自己阿嬤已經對她很好了,會煮飯給她吃,會把好吃的留給她。
但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希望可以任性,可以倍受寵愛。
他有點驚訝,他沒想到她這么感動,想伸手幫她擦眼淚,但又不敢,「不是吧,你感動到哭嗎?這又沒什么。」
不只是他一步一步在靠近她,她也被他吸引,是她拿關心學生當藉口,一步一步靠近這個刻苦強韌的少年。
「葉馳漠……」她叫了他的名字,卻說不出話。
葉馳漠的喉結動了動,心里的喜悅像是氣泡一樣不停冒出來,「你喜歡我,承認吧。」
是啊,她居然也不覺得有什么問題,這些都不是阻礙,她一點也不在意,一點也不害怕。
「我會等你。很快這就不是問題,根本就不是你拒絕我的理由。更不用說年紀,不就七歲嗎?我喜歡的是你,幾歲都沒差,只要是你。」
他怎么總是這樣啊,好像他才是成熟的那一方。可是他此刻的告白,真的很成熟。她現在才意識到,原來他們的感情,一直是雙向奔赴,而此刻是水到渠成。
「我也很喜歡你,但是我不能給你任何承諾,我們是師生,不能越界。」
「我會等你不會越界,還是,你會忍不住,想越界?」
她激動地羞紅了臉,「才沒有,是我等你吧,等你畢業。」
他牽起她的手,「不用等到畢業吧,等一年你離開這個學校,就可以了。要我等兩年,那我就要越界了。」
她抽回手,「你現在就在越界。」
「牽個手就越界,你古代人喔。」他頓了頓,收起嘻笑的態度,「你爸不會要住你家吧?你要是不想跟那種人住,就來跟我住吧,我會租一個大一點的房子。」
「對不起,是我太慢長大,還要你等我。」
她笑起來,「你現在終于搞清楚了,是我等你不是你等我。」
他一點都不是在開玩笑,她這才察覺到他的態度不對,「干嘛對不起啊,放心,我自己可以處理的。」
「讓你等我,但你可能要等不只一年,我還沒有能力照顧你。」
「你已經很能照顧我啦,從我來到這個學校,就受到你很多照顧欸,沒有好心老師跟我講要注意的眉角,都是你告訴我的欸。」
「嗯,看來應該不會讓你等太久。好啦,你打算怎么辦?」
「不用擔心啦,剛剛阿嬤說不會讓他住進來,只是借他一點錢而已,我是不希望阿嬤借他錢,但那畢竟是阿嬤的錢,阿嬤捨不得自己的兒子也很正常。而且其實金額不大,我們還可以負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