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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有她堂哥夏明州慣常接觸的那幫三代四代們的習氣。
這位葉先生到底是什么來頭?她只知道他是梁奶奶的孫兒。可據她所知,梁奶奶的夫家姓姜,怎么會有姓葉的孫兒?
也許是隨母姓,也許是外孫。
她對那個圈子里的事不了解,也無意去接觸,何況,奶奶三令五申過,不希望她被其他瑣事分散注意力,只希望她專心學習,本科時打好基礎,以后走學術這條路。
當初奶奶說這話時,喜奶奶在旁打趣笑說,“照您這么說,那以后我們清晚只一門子搞學術,不戀愛不結婚啦?”
奶奶只說,“不結婚也沒什么不好。”
外面的雨好像小了些。
夏清晚往窗外望,這才注意到,窗外竟是一個池塘,柳絲搖曳拂波,水面浮著片片睡蓮蓮葉,零星有閉合的花苞探出頭來。在夜雨中別有一番情致。
可惜,隔著距離,隔著雨霧,看不真切。
她下意識看了眼對面的葉先生,葉先生也正看著她,唇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意,“怎么了?一臉愁悶。”
“我想去,”她指了指窗外,“池塘邊看看,不知道方不方便?池塘對客人開放么?”
葉裴修朝窗外看一眼,招呼侍者取把傘來。
他已經起身,順手從衣架上取下西裝外套,遞向夏清晚,“外面涼,披著吧。”
看這架勢,是要陪她一起去。
夏清晚本想說找店家借把傘,自己過去看就行了。可……
他的行為總是自然而合理,讓人無從拒絕。
她指尖稍頓,小心翼翼接過披上,走到門口,想起待會兒俯身看池水,怕這過大的外套會從肩上滑下來,索性把胳膊伸進袖筒穿上了,又攏了攏對襟。
穿嚴實了之后,西服上沾染的檀香無聲無息侵入了她的鼻腔,袖筒里光裸的胳膊莫名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她不由抬手撫了撫。
侍者送上來一把雨傘,葉裴修接過舉起來。
侍者說,“葉先生,雨天地滑,請您小心腳下。”
雖說是大傘,傘下空間到底有限,夏清晚不敢離他太近,也不敢太遠,再加上地面濕滑,于是走得萬分謹慎小心。
葉裴修偏頭看她,說,“你倒是比我還不見外。”
“嗯?”
葉裴修邊走邊繼續說,“上車下車兩段路,我打著傘,你都離我八丈遠,我這半邊肩膀,今兒濕了三遭了。”
他話還沒說完,夏清晚就反應過來了,探頭往他那邊肩膀一看,果然白襯衫已經被洇濕了。到底是年紀小,禁不住他不客氣的這么一說,夏清晚的臉立刻就紅了,忙說對不起,緊趕兩小步,輕輕抓住了他襯衫肘部的布料。
葉裴修停下腳步,偏過頭低眸看她。
夏清晚別開眼,又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她里面穿著一襲無袖的寬筒棉布長裙,清透淡雅的青灰色調,外面罩著他的黑色西裝,襯著周圍青翠欲滴的扶疏綠意,像夜色中一抹濛濛的青山。
兩人撐著傘,繞過屋側的月洞門,來到后院。
站在池塘邊,夏清晚傾身探頭往石階下的水面上看。雨滴在水面濺起朵朵漣漪,星星點點像白色的煙火。
她不由想起前幾日念過的詞,「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
池塘對岸一樹海棠已受盡雨打風吹,幾近凋落殆盡,枝頭只余幾點殘紅。
不過,落紅滿徑倒也并非都是喪氣頹唐之意,夏清晚抬頭笑說,“我們今天擎傘踏春雨,枝頭一點殘妝,反而有萬般夏的意思了。”——
已是五月中旬,這一場雨后,上京的夏天就要到了。
葉裴修低眼看了她片刻,又隨著她的視線望了會兒雨下翻飛的蓮葉和荷葉,閑閑地笑說,“李義山說‘留得殘荷聽雨聲’,我們今天倒是‘趕著早荷聽雨聲’了。”
這話里很有點同樂的意思。雖說是陪她來看雨,他倒也樂在其中么?
夏清晚忍不住粲然一笑。像是被大人縱容領著踏水玩耍的小孩,是一種純粹的歡樂笑音。
在他凝視的目光中,夏清晚笑著笑著,臉莫名發熱,不自然地別開眼,說了句什么。
雨滴落在傘布上噼啪炸開,葉裴修沒有聽清,低下頭問,“說什么?”
夏清晚轉過頭來,“我說謝謝您陪我,”稍頓了一下,“……剛才看您沒怎么吃飯,也沒什么表情,還以為我哪里說錯話得罪您了。”
葉裴修輕輕笑了一下,“方才吃飯前說我喜歡口頭上占便宜時候,不怕得罪我,事后倒是反思起來了?”
這哪里能怪她呢。
在她家初次相見他說話就那么不客氣,讓她那晚臨睡前還翻來覆去地想,雖說她性子柔和,但畢竟小小年紀,怎能不記仇,想著這次討回來一點呢。
“……以為您不會計較的。”
她小聲說。
“以后你把這稱呼改一改,我就不計較了。”葉裴修說,“我總有個名字。”
“那好,”夏清晚雖說因為這年齡的差距對他有點畏懼,還是鼓起撲通撲通的勇氣,說,“以后我就叫你葉裴修了。”
葉裴修沒再說話,只覺這傘還是太大了。
淅淅瀝瀝的雨聲之中,有幾道更重些的敲擊音,像是雨滴砸在琉璃瓦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