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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杳垂眼,避開了季承寧的視線,他將裝書的盒子輕輕擱到案上,朝季承寧福身見禮便要離開。
季承寧定睛看清書封,不由得驚道:“表妹為何把書送回來了?”
清樂堂第九卷那么厚一本,崔杳就算生成個十八爪的蜘蛛,半日也抄不完全本。
難道是他找錯了書?
季承寧懊惱心道。
在小侯爺尚不足二十載的短短一生里,還從未有他主動低頭而對方不給臺階的事情發生。
故而,他全然沒想過這是崔杳不愿同他扯上關系的拒絕。
他情態茫然困惑,下頜微微揚起,毫不設防地露出截單弱的頸線。
崔杳垂眼,周全應答道:“多謝世子,只是此物過于貴重,民女無功不受祿。”
但凡長腦子的人都聽得出這是托詞。
可小侯爺這顆艷麗無儔的人頭好像只起裝飾作用,他不解地問:“你不喜歡?”
崔杳未期他會如此發問,靜默一息。
旋即微微笑道:“非是不喜,而是民女恐污損了書頁,還給世子,我方可安心。”
季承寧嗤道:“再貴重的書寫出來不過是給人看的,有什么不敢碰?”
語畢,他忽地意識到自己在賠罪,強行放軟語氣,“我本想直接命人給你抄書送過去,但又怕他們粗手笨腳,或弄壞了書,或缺字漏頁,只得勞煩表妹親自抄了。”
崔杳被他膩歪得心煩,笑容愈發淡,正要再度拒絕。
季承寧卻上前幾步。
難得有一回倆人相距不遠,面對面站著的時候,于是季承寧悚然發覺——自己竟然不能和崔杳平視!
季小侯爺瞳孔巨震。
他雖算不上多高壯,但好歹也是身姿修長的八尺男兒,不料面前玉容雪肌的美人居然如此高挑。
他賊心不死,道必是崔杳發冠太高的緣故,定睛去看。
崔姑娘今日只簡單束了個墮馬髻,如云烏發俱在頸后,非但不顯個子,還平白把身量往下壓了幾寸。
對比過于慘烈,季承寧下意識要后退。
崔杳抬手,自季承寧身后虛虛一攔,“表兄怎么了?”
這聲表兄不知打開了季承寧什么開關,小侯爺神魂回身,下意識應道:“表妹。”
他忽地意識到崔杳換了稱呼,再顧不得拉遠距離,立刻順桿爬,軟聲道:“好表妹,只當我求求你,我千辛萬苦吃了好頓掛落才求來的,你若不收,我豈非白白挨罵了?”
崔杳心中雪亮,以季承寧的身份,除卻皇帝無人敢叱罵他,這樣說無非是裝可憐罷了。
既要認錯,又要邀功。
心思淺薄得一眼就能看出來。
可那雙明澈的桃花眼盯著崔杳看,連跋扈上揚的眼尾都蔫蔫地下垂,可憐巴巴地喚他:“杳表妹。”
心高氣傲的小侯爺難得放軟身段,做小伏低,百般示好,落入旁人眼中,簡直要受寵若驚。
崔杳靜默一息。
與季承寧交好不在他計劃之內,然而——
這條慣于棲息在暗處的毒蛇揚起唇,終是柔聲應下:“世子厚愛,民女惶恐至極,”一點鮮紅的舌尖若隱若現,“那就,多謝表兄了。”
然而有百利而無一弊,他為何要拒絕?
季承寧眼睛騰地亮了。
“當真?”
他問得太雀躍,以至于崔杳懷疑自己若回答當真,這條小狗就要撲上來舔他的臉。
崔杳輕輕點頭。
不待季承寧再開口,他目光搖曳,正落在火器上,“世子,這是何物?”
提起愛物,小侯爺登時顧不得崔杳的話中有幾分真幾分假。
他只為自己心里過得去,崔杳收下禮物,就等同于默認原諒他。
季承寧神采飛揚,“這是長火槍,”他怕崔杳聽不明白,又解釋道:“是兵器的一種,就像,就像匕首一樣。”
崔杳被他引著上前細看。
修長蒼白的指仿佛漫不經心地擦過槍桿,崔杳輕聲問:“此物可以用來上陣殺敵?”
季承寧正要點頭,又晃了晃腦袋。
“表妹你看,”他點點長槍內,崔杳定睛看去,是根細長的引線,季承寧語氣有些煩躁,“引火太慢,又極易熄滅,若帶著這種火器上戰場,還沒引燃火槍,敵人已沖到眼前了。”
他說得入神,不經意間偏頭,與崔杳視線相撞。
后者正極認真地注視著他,眸光蕩漾,泠然生輝。
季承寧話音滯了幾秒。
崔杳笑,溫聲道:“世子說得我不懂,但很愿意聽。”
季承寧揉了揉發癢的耳朵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