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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是沉默,新帝便越是不甘,他越是不甘,便越要折磨她,她便越發沉默。
她不知道他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他原先明明不是這樣的人。
也許她就該死在圣旨下達那夜。
距離先帝駕崩,現已過去了一年有余。
她沉疴纏身,今年秋天更是大病了一場,險些喪命。新換的宮人們忠實地執行著醫囑,每當她凌晨驚醒時,便會過來服侍她喝下安神的湯藥,讓她再多睡一會兒。
只是今日不知怎么現在才醒。
樓雪螢在床上靜靜地躺了一會兒,直到外面的天越來越白、越來越亮,她終于躺不住了,撐著床褥,慢慢地坐起了身。
外間守夜的宮人聽到動靜,舉著油燈匆匆進來,發現她竟然自己起來了,頓時嚇白了臉,慌忙來扶她。
油燈照亮了昏暗的內寢,樓雪瑩靠在宮人身上,胸口微微地起伏著,余光瞥見放在角落里的刻漏,不由一怔。
原來才剛到卯時。她不是醒晚了,反而是醒早了。
可卯時怎么會有這么亮的天?
她剛想問問,怎料一啟唇便先嗆了一口涼氣,猛地咳起嗽來。
宮人慌忙拉起厚厚的絨被往她身上裹,又有幾個宮人驚惶地奔了進來,有的檢查炭火,有的拉嚴窗紗,還有的端來溫熱的安神湯藥。
可她今日卻并不想喝,也不想再睡。
她終于止住了咳嗽,慢慢地說:“幫我穿衣。”
宮人們面面相覷,搖著頭,面露央求,請她喝下安神湯,再休息一會兒。
她語速緩慢卻堅決地重復了一遍:“幫我穿衣。”
宮人們跪下來,給她磕頭。
這是她身邊換的第五批宮人,無一例外,全都是出身鄉野的啞女。
她們不會說話也不會寫字,只會一遍遍地磕頭,祈求她的體諒。
樓雪螢靜靜地看著她們。
良久,她終于低下頭,喝了藥。
宮人們面露喜色,看著藥碗慢慢變空,替她揩了揩臉,又服侍她躺下。
樓雪螢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覺。
醒來時外面的天已經亮得不像話,這一次宮人們終于沒有再阻攔她,動作輕柔而細致地伺候她穿衣洗漱,食用早膳。
面前擺了一碗黨參茯苓粥和一盅雞絲燕窩,她勉強喝了小半碗粥和幾勺燕窩,便再也吃不下。但今日的用量明顯比前幾日多些,宮人們松了一口氣,服侍她吃了幾味藥,又扶她去梳妝臺前梳妝。
她并沒有精力去梳那些繁復的發髻和戴那些沉重的飾物,所謂梳妝,只是宮人們想辦法給她暈上一點點腮紅,抹上一點點唇脂,讓她看起來氣色不要那么差罷了。如此,皇帝來看她時,就不會那么生氣。
但皇帝已經有半個月沒有來看她了。
自從今年秋天那場差點奪去她性命的大病之后,他待她便溫和了許多,只每日來她殿中小坐片刻,再也沒有折騰過她。
可她卻不領情。
身體稍微恢復了一些后,皇帝問她想要什么,她說想要原來放在自己宮中的那把琴。
皇帝給她了,可她得到琴之后,卻每日都在彈奏先帝譜的那些曲子。
先帝擅音律,好撫琴,所譜之曲流傳宮外,百姓爭相排演,宮廷之內,更不必說。
她自先帝去世后便再也沒有撫過琴,如今突然彈奏,分明就是為了與他作對。
他忍無可忍,與她單方面地大吵一架,摔門而去,自此再也沒有出現在她面前。
但皇帝在她這里一向喜怒無常,宮人們不知他哪天會再回來,依舊戰戰兢兢地服侍著她。
宮人們拉開窗紗,眩目白光涌入內寢,照得樓雪螢的皮膚像紙一樣蒼白纖薄,隱隱透出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樓雪螢下意識瞇眼避了一下。
等終于適應了來自外面的光線,她緩緩抬起頭,才發現,原來外面之所以那么亮,是因為下了雪。
皇帝雖囚禁了她,但物質上并沒有苛待她,她用的所有東西都是最好的,連窗格都是用的西域琉璃打造。大片大片的雪花,像鵝毛一樣,被風輕輕地推進檐下長廊,貼在她的琉璃窗上,久久不化。
她輕輕推開宮人伸來的胭脂,扶著桌沿站了起來,然后猛地將窗閂一撥,用力推開了窗戶!
一霎那,寒風卷著雪花侵入溫暖的室內,她跌坐回椅子上,連連咳嗽。
宮人們大驚失色,關窗的關窗,拍背的拍背,取大氅的取大氅。
樓雪螢一邊咳嗽,一邊看著那幾片雪花落在面前的妝臺上,不一會兒便融化成了小小的水滴。
她裹緊了大氅,輕聲道:“我想出去走走。”
宮人們理所當然地攔住了她。
樓雪螢試著推了一下面前的人,對方晃了一下,又很快擋在了原地。不僅如此,第二個、第三個……不知多少個宮人都出現在了她的面前,沉默、惶恐而緊張地注視著她。
她們的身軀擋住了那扇緊閉的朱漆殿門,樓雪螢與她們僵持半晌,終于垂下了眼睛:“那便算了。”
宮人們如釋重負,四散開去,剩下的繼續為她梳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