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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銀說的篤定,阿金卻想,就算你布局再精巧,只要稍有不慎,他立刻就會被日本人的子彈打成篩子。更何況,對月銀的計劃中是否真的考慮過他的性命,阿金實在存有懷疑——誰又知道在她眼里,利用自己對付日本人,再借日本人的手除掉自己不會是一個更好的結局呢?
想到這里,阿金心中不寒而栗,望著眼前人目光流轉,巧笑嫣然,腦海中忽然響起秀姑早上那句,“你要死了。”
晚上兩人同桌吃飯,月銀再沒有提過這個話,倒是與他講了不少兒時往事,看樣子對過去無憂無慮的時光頗為懷念。阿金初時存著戒備,但憶及童年,到底不能無動于衷,提起父母和太爺爺,也會忍不得潸然淚下。末了月銀問他,“阿金,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選擇一樣的路嗎?”阿金道,“你呢,你會嗎?”月銀道,“我懷念那時候的太平歲月,可對我的選擇,我從來不后悔。”阿金沉默片刻,說道,“我也一樣。”
第78章 博弈
夜里九點多,阿金帶人走了。月銀知道無論他做出什么樣的選擇,兩人余生都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了。雖也清楚他是咎由自取,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悵然,在沙發上凝思了半晌兒,起身時,忽感一股熱流自大腿涌下。
卻說阿金帶人離開后,,一路上前思后想,蔣月銀雖是居心叵測,然而日本人就這樣將自己扔給蔣月銀,一樣是殘酷無情,自己無論襄助哪一方,都不會落得好下場,心里便起了遁逃之意。
他想溜之大吉,月銀先前也想到了,卻囑咐隨行的人一路上務必將他看好。洪德高問道,“如果徐金地硬是要跑呢?”月銀道,“徐金地為求活命,一定會跟著你們到日本兵營的。”頓了頓又說,“如果他真的不愿意去,你們就不用客氣了。”
是以阿金剛提出要去解手,洪德高立刻道,“正好,我也要去方便方便。”因擔心阿金耍詐,又問手下有沒有人要同去的,立刻有兩三個人響應。洪德高一邊罵他們多事,一邊卻張羅大家一道。阿金面露難色道,“我要解大手,這么多人,我解不出。”洪德高道,“這黑燈瞎火的,誰也看不清誰,你害的哪門子臊?”阿金道,“還請洪堂主行個方便。”洪德高擺擺手道,“得,那你那邊去,我們弟兄在這邊。”
阿金心中一喜,忙走到離幾人十來步遠的地方,佯裝蹲下,卻悄悄回過頭來,見幾人排作一排對著墻根撒尿,拔足狂奔起來。才跑出去幾步,忽然一粒子彈在腳下炸開了。
洪德高一巴掌捆在一人后腦勺上,罵道,“你腦袋讓驢踢了,提個褲子也能走火,再不小心,看我把你老二崩了。”又對阿金道,“姓徐的,沒受傷吧?”阿金身子背對幾人,走也不是,回也不是,只好慢慢轉過身來,說道,“沒有。”洪德高道,“沒有就好,你接著拉吧。”阿金心知剛剛逃跑的舉動全被他看在眼里,只好重新蹲下,心中卻是叫苦不迭。
重又上路,洪德高索性將阿金拉倒自己身邊,說道,“你離我近點,如今法租界也不太平。”徐金地點點頭,眼見逃跑不成,心里頭又開始盤算:到了日本人那里,到底是按照月銀說的給他們送酒菜呢,還是索性將一切和盤托出?按照這個架勢,若是自己依照月銀的吩咐行事,事情不成,自己頃刻間命喪黃泉,事情成了,月銀留自己活命的話還算不算數卻是未知;若是自己跟日本人坦白呢?洪德高等人會因自己的告密命斃當場,但日本人會看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重新收留他,并暫時保護他的安全。如此一來,他便能贏得喘息的時間,找一個機會徹底從上海消失。
權衡之下,阿金有了決定。
洪德高道,“你抖什么?”徐金地道,“我有點冷。”洪德高不屑道,“撒尿怕人看,十月的天氣就喊冷,你還是真是個小姑娘。”若是過去有人這樣嘲笑他,阿金必定立刻還以顏色,可如今和保命比起來他什么也不在乎了,更何況這個姓洪的也活不了幾個鐘頭了,他便沒有言語。
眾人沿亞爾培路一直向北,眼看快要走到福煦路日本人的駐地了。往日熱熱鬧鬧的亞爾培路,自開戰后沒了往日的繁華,福煦路上也比平日多了不少全副武裝的警察巡邏。洪德高指一指東北角一棟公寓樓,說道,“就在那兒,幫主交待的話你都記好了吧?”阿金道,“你放心,我記得。”洪德高道,“我不放心!幫主相信你,我可不相信你,待會你要是敢亂說話,我保證叫你腦袋開花。”
十幾人的隊伍浩浩蕩蕩靠近營地,日本人發現后立刻喝令他們停在原地,舉起手來。洪德高小聲罵道,“狗日的,再囂張,一會兒就送你們去見祖宗。”卻照著日本說的,停在原地,將雙手高高舉起。阿金用日本話喊道:“不要開槍,我是徐金地,還有蘭幫的洪堂主,給各位送勞軍的酒菜來了。”
話是如此,日本人不敢放松警惕,一面派人向角谷報告,一面有幾個士兵小心翼翼走過來,將洪德高等人隨身攜帶的武器收繳,又檢查了他們運來的幾筐食物。
過了片刻,角谷露面,口中說著怠慢,感謝了蘭幫的禮物,又問道,“徐金地,你怎么回來了?”阿金見機不可失,忙用日語答道,“角谷少佐,這酒菜吃不得,蔣月銀在里面下了藥,等你們一睡著,她就會放中國軍隊進來攻打你們了。”洪德高聽他嘰里呱啦說了一串日語,一個字也不懂,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話,急道,“姓徐的,你說什么呢?”徐金地求救地看向角谷,角谷笑道,“徐先生剛剛在怪我,說我昨天怎么把他一個人扔給蔣幫主了。他怕洪堂主聽見了生氣。”洪德高滿腹狐疑道,“你和幫主的私事我又不知道,生什么氣?”角谷道,“是啊,我也說徐先生多心了——來吧,有酒菜咱們一起吃。”
洪德高等人推辭了一番,便隨他去了。席間角谷再三感謝了月銀對大日本帝國友好的誠意,又向洪德高等人祝酒,洪德高道,“角谷先生,我有痛風的毛病,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角谷也不勉強,說道,“不能喝酒,那就請用些菜吧。”洪德高只象征性的夾了幾筷子就放下了,角谷倒是興致頗高,連飲了好幾杯后,說道,“好了,明早還有任務,我不能再多喝了。”隨即傳令下去,命士兵們都要嘗嘗蔣幫主的心意,但也不許多喝。
洪德高道,“如此,我們就不叨擾了。”又對徐金地道,“咱們走吧。”徐金地不知角谷打的什么主意,只道自己沒有了利用價值,回到蘭幫禍福難料,急道,“角谷先生,你救救我。”洪德高道,“你怎么又說起日本話了?”角谷道,“小徐先生喝多了,快隨洪先生回……”話沒說完,但見角谷身子晃了幾晃,便倒下不動了。說話間,席間接連有人暈倒,洪德高等人見狀,也跟著倒下,唯獨阿金知道日本人是裝昏,洪德高也是裝暈,但見屋里屋外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待要跟著躺下,又實在覺得荒唐。
洪德高在地下躺了一會兒,睜開眼,見阿金直挺挺站著,低聲罵道,“你怎么不倒下?”阿金道,“我嫌地下臟——你起來罷,日本人都睡著了。”洪德高坐起身,推推左邊的,又搡搡右邊的,皆睡得死豬一般,念道,“奶奶的,這是什么藥,真厲害。”說罷推著阿金道,“走,去檢查檢查,還有沒有醒著的。”
因眾人事先得了角谷的命令,洪德高等人檢查了一遍,自然不會有一個睜眼的。洪德高隨即以焰火為號,通知駐扎在界外的程東川部,又對阿金道,“后頭的就和咱們沒關系了,走。”阿金心想角谷既然要打埋伏,此地待會定然槍林彈雨,便沒有逗留,不過十來分鐘后,日本人駐兵的一棟樓已是炮火連天。
國軍連日以來受日軍壓制,陣地一塊接一塊的丟,防線一道連一道的破,如今見日本人被打得了個措手不及,眾人心中都覺得出了一口惡氣。洪德高笑道,“姓徐的,今天你總算干了一件人事。等回去論功行賞,咱們幫主必定不會虧待你的。”阿金心想等明天你們發現國軍中了日本人的埋伏,損傷慘重,莫說論功行賞,要我殺人償命才是真的,忙道,“洪堂主,我知道過去自己做了些錯事,可如今經蔣幫主一番提點,我已經悔悟過來了,今日的事,是我對過去所作所為的彌補,邀功那是萬萬不敢的,只求能減輕一些罪孽。”洪德高道,“你要這么想,還算有良心。”阿金見他信以為真,忙道,“可如今扭轉局勢,靠著這一場小勝仗還不夠,所以我想好了,我要參軍。”洪德高道,“參軍?幫主可都說了,今日的事成了,就讓你跟著我手下管事了。”阿金道,“洪堂主,我已經決定了,能否請您代為轉告幫主。”洪德高道,“你連見都不見幫主一面就要走?”阿金道,“我這一走,還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和她見了,彼此反倒傷心。”洪德高見他去意已決,說道,“那好吧,不過你投的哪只軍,去的那個戰場,到時候要寫信給幫主知道,免得她牽掛。”阿金見他答應的這樣爽快,倒是有些遲疑——洪德高輕易放走自己,難道月銀先前的許諾都是真的?他心中有些懊惱,不過事情既已經做下,便沒有了轉圜的余地,對洪德高抱拳道,“洪堂主,那就此別過了。”洪德高亦抱拳道,“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