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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進屋,點亮燈火,錫白見她臉色憔悴,說道,“怎么臉色這么難看,病了?”月銀不欲他擔心,說道,“沒病,就是生氣。你的事,還有何光明的事,沒一件省心的。”錫白道,“何光明的事我也聽說了,外頭又是口誅筆伐,又是請愿示威,錢其琛這回的簍子捅的可是不小。”月銀道,“死了這些人,無論如何得有個說法。”錫白道,“聽意思,從中周旋的必然又是你了?”月銀說,“你又叫我不要管?”錫白道,“你這個新幫主剛剛走馬上任,就跟政府過不去,不怕日后有人使絆子?”月銀道,“要為不惹麻煩,我索性連這個幫主都不當了。”錫白道,“早知道你這樣奮不顧身,我真不如支持徐金地去。”月銀道,“你也別當我全是意氣用事,其實我也知道,說什么跟政府討公道,這件事政府肯定不會認的,末了無非是推一個替死鬼出來罷了。所以我打算借機拿掉錢其琛這顆釘子,省得他有事沒事跳出來跟我搗亂。”錫白道,“你倒是沉得住氣,等到現在,果真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了。”月銀道,“我算什么君子?正真的君子只會以德報怨。”錫白道,“這是說誰呢?”月銀道,“反正不是你。”
錫白笑道,“我同林公子也算不打不成交,那天的事當真要多謝他了。不過真想不到,瞧著他那樣謙退的一個人,也有這樣銳利的鋒芒。”月銀道,“所以人家是不跟你計較,否則你哪能好端端在這里和我說話,還要去娶什么日本小姐呢。”錫白道,“你瞧瞧你,我這還沒娶呢,要是真娶了她,怕連黃浦江的水都要給你慪酸了。”月銀道,“到底怎么回事?”錫白道,“那天徐金地一番話,今井已經對我生了疑心,我便跟他說打算退隱江湖了。”月銀道,“你的話,他信嗎?”錫白道,“自然是不信了,所以我提出來跟島津結婚,結婚后便去日本定居。”月銀見了那封帖子,一晚上只想著他怎么受今井威逼,不得已應下婚事,不想人家不曾逼迫他,他自己倒是主動要求,臉色一沉,說道,“我看你這個安排好。”錫白說,“你也覺得好?”月銀道,“當然好,又有良辰美景,又有美人相伴,怎么不好?”錫白笑道,“你又不在,哪里來的美人?”月銀道,“油嘴滑舌。”錫白道,“說正經的,我答應此事,不是為了要消他的疑慮,而我要借島津家女婿的身份辦一件事。”月銀道,“你要對今井動手?”錫白道,“被他壓制了這些日子,也該由守轉攻了。”月銀問道,“你打算怎么做?”錫白道,“我什么都不做。”月銀不解道,“不做?”錫白道,“安東的事,今井既知道了,按他的性格必然要一查到底,他能查到些什么我說不好,可屆時我成了島津家的人,這個家族的勢力卻是他觸碰不得的——不說島津家了,就是一個島津千代他都應付不來。”月銀道,“可你答應的婚事,好不作數么?”錫白笑道,“所以才要你幫忙了,剛剛心里頭那些個不痛快,只管找島津千代發作去。”月銀臉上一紅,說道,“我沒不痛快,我才不是那種爭風吃醋的女人。”
月銀解開了心里頭的疙瘩,兩人難得相聚,親親熱熱說了大半夜的話。錫白陪著她到了天微微亮時,見月銀睡沉了,躡手躡腳起身,在她額頭上吻了一吻,悄悄去了。
卻說第二日一早,前來拜年的人已是絡繹不絕。月銀與張少久商量,想以蘭幫的名義將籌備宴會的款子捐給死者家屬。”張少久說,“那咱們的宴席還辦不辦?”月銀道,“雖說是成例,不過老幫主的葬禮上才請過的客,另者我想市政府門口一群孤兒寡婦餐風飲露,咱們卻在這里大吃大喝,畢竟不妥。依著我的意思,就將筆錢捐給他們。”張少久說道,“既是幫主的意思,我這就去辦。”月銀見他一味奉承,說道,“張堂主,我比不得老幫主博聞多識,大家也不用跟我見外,若覺得我做的不對,直言便好。”張少久遲疑了片刻,說道,“那倒沒有,只是怕怠慢了客人。”月銀想了想道,“這樣吧,錢捐了,回頭再去廟里立一個功德碑,將宴會名單上的名字都刻上去,索性將這善行義舉彰明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了。”張少久聽了,心道月銀要幫光明幫的人,此舉意將這些達官顯貴一并拉來坐鎮,哪怕他們心里頭再不愿意,誰也不會承認自己不是個樂善好施之人,倒是非要留這個善名不可了,點點頭道,“幫主想的周全,還有一件事,剛剛程先生來電話,說何光明的太太給送到精神病院去了。”月銀道,“你去疏通一下吧,不要苛待了她。”張少久道了一聲“是”。
這頭周嫂依著月銀吩咐,聯絡家屬鳴冤;另一頭,林埔元組織著學生游行,已經高呼口號上了街;再者有瑤芝所在教會,亦擎了白蠟,一隊隊修女修士,唱著上帝福音,替死難者祈福祝禱。
到了這日晚,各路人齊聚市政府前,當中靜坐的是死難者家屬,周圍支援的,除了白天游行的,另有不少自發來的平民。月銀的好友,雪心子澄等人,知道月銀與光明幫關系的,也都來了聲援。
第二日,除卻最早將消息捅出來的《時報》外,余下各大小報刊,亦紛紛做了跟進。初時政府尚想敷衍過去,但見情勢愈演愈烈,不得已,第三日上,終于追了軍警隊的責;轉過半日,軍警隊歸還死難者尸體并致歉說明,以錢其琛濫用職權之罪,將他革職查辦。
晚間,周嫂等人由市府前回來,月銀吩咐將捐款分給了大家,眾人對她千恩萬謝。月銀道,“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大家節哀順變,往后安安穩穩過日子吧。”除周嫂不愿走,留在她家中幫傭,余下人各自尋覓出路不提。
只是如此一鬧,軍警隊緝拿何光明,非但無功反而有過,只好將所有籌碼都押在給何光明的庭審上頭。聽說開庭日期提前了,月銀送走了死難者的遺屬,冒雪來了程家。
第64章 釋懷
程東川已候了她半天,月銀開門見山道,“要提前開庭了?”程東川道,“我看司令的意思,何光明怕是活不成了。”月銀道,“程先生可有什么建議?”程東川說,“此案既走了司法程序,一切均按規矩,只怕有些難辦。”月銀道,“一切按規矩來,要定罪,需得人證物證俱在才好。”程東川道,“蔣小姐可是有法子了?”月銀道,“我來時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何光明自立幫派,這名聲是人人都知道的,但光明幫總在夜間作案,失主從未見過他真容,所以便有了一個問題,他們抓的這個何光明真的是何光明嗎?”程東川一愣,隨即說道,“好啊!我怎么沒想到這點。”月銀道,“全中國有這么多人,同名同姓者不勝枚舉,憑什么錢其琛抓了一個何光明,就一定是盜匪何光明呢?”程東川道,“若按著現有的證物,的確證明不了這一點。”月銀道,“這就是了,要怪只能怪錢其琛下手太狠,將人證趕盡殺絕了。”
程太太見他們商議完正事,忙說,“快來吃飯吧,菜都要冷了。”月銀心里落聽,不覺肚子咕咕直叫,笑道,“早聞著香味了,您做什么好吃的了?”程太太道,“也不知道你要來,不過是些家常菜。”月銀見只有他夫妻二人,問道,“潔若不在家么?”程太太道,“多半是安寧還沒睡著,我去瞧瞧。”月銀道,“還是我去吧,我和潔若也有日子沒見了。”
到了房間門口,月銀剛要敲門,忽然聽見隱約有說話聲傳來。月銀頓了一頓,輕輕扣了幾下門板。
潔若道,“誰呀?”月銀聽她聲音有些發緊,忙道,“潔若,是我。”潔若道一聲“稍等”,卻是好半天才來開門。月銀道,“你同誰說話呢?”潔若道,“沒有,我給安寧講故事呢。”月銀奇道,“她這么小就能聽故事了?”潔若說,“能聽,你跟她說話時她瞧著你的。”月銀俯身去看搖籃中的嬰兒,比上次來看時又長大了不少,見月銀打量著她,她一雙大眼睛也好奇的盯著這個陌生人。
潔若柔聲道,“寧寧,這是月銀阿姨。”月銀伸出一根指頭,安寧抓住了,月銀吃驚道,“她好有力氣呢。”潔若道,“你別看她人小,可有能耐呢。這幾天又學會翻身了。”不知是不是聽懂了媽媽的話,安寧松開了月銀的手指,小腿蹬了幾下,就將屁股朝向了兩人。月銀驚嘆道,“她真聽得懂。”潔若輕聲道,“這是要睡了。”說著晃起搖籃,不多久,安寧果然發出輕淺均勻的呼吸。
潔若一邊搖著嬰兒床,一邊說道,“我都聽爸爸說了,你還好吧?”月銀道,“你指的是哪一件事?”潔若心中亦感無奈,說道,“幫派上的事我也不懂,可我過去見陳壽松,總與幾個金剛護法形影不離,每一次都覺得氣氛森嚴極了,你往后是不是也要這樣?”月銀搖搖頭道,“那多不自在呀,要我這么過日子,真是比死了還難受。”潔若道,“那你一個人會不會有危險?”月銀道,“你說誰危險?日本人,桃園幫還是譚錫白?”潔若道,“這些人哪一個也不是善茬兒。”月銀道,“既是防不勝防,索性就不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