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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茹點點頭,說道,“事情我早幾日已經同林先生談妥了,昨日去靈堂,原不過是旁觀的,實在是今井逼人太甚,忍不住說了幾句。”月銀道,“今井這個人心思又細,計謀又多,趙先生被他盯上了,還是早些離開上海的好。”碧茹點點頭道,“我等下去芝茂墳上看一眼,下午就走了。”月銀道,“我如今身份不便,不能送您了,愿趙先生一路平安。”趙碧茹道,“你也是,好好照顧自己。”
送走了趙碧茹,兩日后,吳濟民帶著瑤芝,芝芳伴著紅貞,帶著芝茂靈牌,一同啟程回了桐鄉。臨近年關,家里一下子空寂起來,月銀索性將心思放在幫務上,每日忙忙碌碌,倒不知覺日子漸漸近了除夕。
另一頭,還有一個感到年不好過的人,正是狼狽退敗的徐金地。那日從靈堂離開后,桃園幫隨即發生了內亂,徐金地借今井之力坐上幫主之位,原就有些幫眾心懷不滿,如今見他遭今井遺棄,這一干人再無顧忌,不但逼著徐金地遜位,更要求他從此退出桃園幫。徐金地手上卻也有一批衷心追隨的兄弟,兩方人馬先是言語沖突,隨后發生了火拼,徐金地雖僥幸得勝,手下亦是孫兵折將,桃園幫自此元氣大傷。
這是后話。卻說當日傍晚,阿金回到家中,剛走到巷口,忽然察覺不對——往日這個時候,母親牌局未散,巷中往往停著好幾輛汽車,可今天整條巷子干干凈凈,連個過路的人都見不著。徐金地登時汗毛豎立,拔腿就往回跑。他這一跑,身后即刻傳來槍聲。也幸好是當時天色已晚,加上阿金熟悉地形,在巷中迂回了一陣子,終于甩掉了日本人。
雖是隆冬時節,阿金連驚帶跑,冒出渾身熱汗,躲在街角喘息了一陣子,眼淚忍不住涌了出來。今日原本距離蘭幫幫主之位僅有一步之遙,偏生是功虧一簣,從云端跌落谷底,如今虎狼環伺的境遇,竟然比自己初入江湖時還凄慘數倍。阿金想到日本人在他家中埋伏已久,父母親和太爺爺不是被今井捉了,便是已經死在他們手上,心里頭愧疚之余,對林埔元、蔣月銀、譚錫白三人生出濃濃恨意,心中立誓,定要讓幾人對自己失去的一切加倍奉還。
第62章 姻緣
送了母親他們返鄉后,日子轉眼到了臘月二十八。月銀將手頭上的事暫且擱置,早早到了光明幫。何光明大喜之日,又適逢春節,只見四處張燈結彩,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氣。
眾人見她來了,一口一個月姑娘叫的好不親熱。于勁松道,“蔣小姐今時不同往日,可是蘭幫的幫主了。”周嫂說,“就是到了天庭王府,姑娘也還是姑娘。”說著拉她到了內堂,只見屋中嶄新的陳設,鴛鴦衾,新打的紅木家具,窗戶上貼著大紅的喜字,月銀道,“這新房布置的真好。”周嫂笑道,“你還沒見新娘子呢,新娘子更好。”
過了片刻,何光明陪著韓秀姑進門,見她換了紫云錦的繡花旗袍,挽起發髻,略施脂粉,模樣十分端麗秀美,與何光明站在一處,正應了一句男才女貌。月銀笑道,“我怎么沒想到,五爺和秀姑在一起竟是這樣般配。”韓秀姑聽她夸獎,只是癡癡笑著,何光明卻登時紅了臉龐,煞是不好意思。
月銀道了恭喜,將一封紅包塞給兩人,何光明說什么也不肯要,月銀道,“你莫道我如今闊綽了,這里頭沒有多少錢,一點意思,圖個喜慶就是。”何光明這才收了,說道,“事情的經過二爺都告訴我了,也不知道是該祝賀你好還是擔心你好。”月銀道,“事已至此,不用多想。”何光明道,“我是怕那個日本人不會善罷甘休,還有徐金地,必然也記恨上你了。”月銀道,“我和他們的梁子結下也不是一天兩天,時候到了,自然就清算了。五爺不必掛懷,是福是禍,盡人事聽天命。”何光明點點頭道,“難得你有這樣的襟懷,說得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月銀笑道,“今兒是五爺和秀姑的好日子,我果真得多喝幾杯呢。”
傍晚時分,婚禮開始,由于勁松任司儀,因月銀是兩人月老,便請她做了證婚人。
笑鬧聲中,周嫂攙扶新娘在堂前立定,于勁松吼一嗓子“新人一拜天地”,何光明和秀姑已經磕下一個頭。這時何光明等人均是請月銀上座。月銀道,“這怎么行,我這點年紀,你們把我當作高堂拜,可要折壽的。”何光明道,“你做過秀姑的老師,人家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你自然是秀姑的高堂;再者姑娘的大恩,于我何光明就如再生父母,我今日拜你一拜,更是順理成章。”說著強按月銀就在椅子上坐了,于勁松道一聲“新人二拜高堂了”,何光明和秀姑已在地上又磕了一個頭。再一聲“夫妻對拜了”,秀姑只見月銀起身,就要向她又拜,周嫂趕緊扶著她說,“錯了錯了,你的丈夫在這邊吶。”眾人大笑聲中,何光明和韓秀姑拜完第三拜,已成了夫妻之禮。
光明幫一干弟兄見成了大禮,紛紛來拜見,口中直叫“嫂子”,秀姑不明白這許多人為什么只向自己磕頭行禮,覺得怪怕人,便往何光明懷里頭鉆。何光明紅了臉,對周嫂說,“你先陪秀姑到里頭去吧。”誰知秀姑聽了,越發扯著何光明不肯放手,只說,“小五,你今晚上不陪我了么?”
石萬斤聽了這話,一口酒噴了出來,大笑道,“大哥,怪不得這幾天晚上弟兄們約你喝酒賭錢也不去了,原來是有更好的事。”何光明瞪他一眼,對秀姑說,“你聽話,我一會兒就來。”秀姑死命搖頭,任他怎么勸解,就是不肯松手。眾人平日里只見何光明意氣風發,怎見過他面對秀姑時無可奈何的模樣,心中都覺得好笑。于勁松見他窘地滿臉通紅,說道,“五爺就先去吧,都說春宵一刻值千金,今日洞房花燭之喜,酒咱們改日再喝也不遲。”何光明無法,招呼大伙兒吃好喝好,便由秀姑拉著往里頭去了。
何光明走后,眾人自是開懷暢飲,石萬斤頭一個來跟月銀敬酒,說道,“月姑娘,當日將你綁來,是我動的手,多有得罪之處,給您賠個罪先。”說著一飲而盡,又道,“第二杯是謝謝月姑娘至死不肯說出我眾人藏身之所,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語落又飲一杯,再道,“第三杯是替我大哥敬的,多謝姑娘為大哥找來個好媳婦,給我們找來個好嫂子。”言畢再飲一杯。
月銀看他連喝三杯,面不改色,也佩服他好酒量,笑道,“你這幾句話說的都好,只可惜我的酒量不如,就喝這一杯。”說著也舉杯來飲,誰知道酒剛入口,胃里便一陣翻江倒海,忍不得,一口吐了出來。石萬斤只道她躲酒,笑說,“姑娘不喝,可是瞧不起我了。”月銀擺擺手,按著胸口,直不起腰來。石萬斤不依不饒,倒底一旁于勁松看了她臉色不對,勸下石萬斤,趕緊招呼了周嫂來。
月銀略坐了坐,方覺得胸中平息一些,見大伙兒只顧著關切自己,宴席冷了場。說道,“我好些了,幫里還有事,就先走一步了。”于勁松關切幾句,見她執意,便命周嫂陪著,安送月銀到家。
路上,周嫂說,“都怪這個石老三,就知道勸人家酒,也不顧人家會不會喝。”月銀倒不是頭一次喝酒,往日不覺得如何,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說道,“算了,萬斤也是替五爺開心的。”又問周嫂說,“五爺和秀姑歇下了?”周嫂笑道,“不知道呀,才進房咱五爺就把我趕出來了,想是害羞呢。說來也怪,瞧咱們爺的脾氣,單是拿秀姑一點轍沒有,也不嫌棄秀姑癡傻,反而對她百依百順,真不知是個什么緣分。”月銀問道,“她的病,后來找人給瞧過么?”周嫂道,“怎么沒瞧過,中醫西醫請了好幾個,一點起色也沒有。咳,其實依我說呀,醫得好醫不好也不要緊,我瞧著秀姑一天到晚開開心心的,又有五爺疼她,大家伙也喜歡她,不比我們這些個天天操心柴米油鹽的強多了。”月銀笑道,“您這話倒也在理,秀姑的病是因四毛起的,也說不定,她再有個四毛便好了。”周嫂笑道,“我也盼著呢。都說好了,等他們有了娃娃,我幫忙帶。”
卻說月銀這頭往回走,大廳中光明幫眾人仍在歡聚豪飲。石萬斤不得意杯子,只抱著酒壇子喝,喝了幾口,叫一聲好,突然覺得雙腿一軟,跌坐地下。一個弟兄笑道,“三哥平日整日吹噓酒量,今兒怎么醉的這么快?”說話間要來攙他,怎料到一陣暈眩,自己卻也站立不穩,摔在椅子上。眾人尚不明所以,已接二連三倒下。
于勁松因有宿疾,不曾飲酒。見狀心下已猜著七八分,用手蘸一點酒在舌尖,心中不禁大駭好。望著橫七豎八的一地人,連忙吩咐十來個不會喝酒的女眷和幾個守備的弟兄,能帶多少人帶多少人,速由水路先行撤走,這頭自來向何光明報信,才走得幾步,突然聽得轟隆隆幾聲,遠處燈光明晃晃已經射過來。于勁松心下一沉,連忙由窗子遁入水中。過得一會兒,但見水面上紅光映天,頭頂團團熱氣傳來,幾座倉庫都燃起熊熊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