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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媽并未收拾客房，卻將她引向錫白的臥室。月銀記起第一次來這里時(shí)，還沒有見到他的人，先躺在他的床上睡了一覺，那時(shí)候心里頭不知哪里來的一份篤定，能將這人認(rèn)作是畢生的伴侶。

趙媽引她進(jìn)房，便要告退。月銀心想自己與他已不是未婚夫婦關(guān)系，說道，“我睡在這不妥，有沒有客房？”趙媽有些為難，說道，“先生說，這間房小姐遲早住進(jìn)來的，請您先習(xí)慣習(xí)慣。”月銀又羞又氣，轉(zhuǎn)身就走。趙媽忙攔著道，“小姐，您若不肯留下，回頭先生要罰我薪水的。”月銀聽了，心知譚錫白是拿她的好心做文章，心里罵了一回，倒底不說走了。

待趙媽退出去，月銀換了衣裳，躺在譚錫白的床上，思緒萬千，有那么一刻，她心里極盼望他倒戈一事能是假的，那么她便好順理成章地睡在這里了。

第二日醒來時(shí)，天已經(jīng)大亮，譚錫白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回來的，正坐在沙發(fā)上讀報(bào)。

見她醒了，問道，“昨晚睡得好么？”月銀不理他，跳下床，聞著一股咖啡香氣。錫白又問，“喝不喝咖啡？”單看眼下情景，卻似一對夫婦早間的日常，月銀心里頭免不得有些別扭，說道，“我不喝。”錫白道，“馬來西亞的白咖啡，味道不錯(cuò)的，我讓他們給你也泡一杯。”聽他提及馬來，月銀道，“不麻煩了，將賬算清了，我待會(huì)還要回公司給王寶善支貨款去。”錫白道，“馬來的貨物如今走俏，這次的價(jià)格不妨讓他一些，長期合作下去，日后的利潤必定十分可觀。”月銀眼下的心思并不在生意上，問道，“那批藥你究竟還不還我？”錫白道，“藥我已經(jīng)運(yùn)走了，貨款還給你就是了。”月銀驚道，“你運(yùn)走了，運(yùn)到那里去了？”錫白道，“如今黑市上最值錢的兩樣?xùn)|西就是軍火和藥品，這一次我的收入不錯(cuò)，除了貨款，我額外再支你些錢。”月銀氣得發(fā)抖，說道，“那是要供應(yīng)給后方的軍需，你賣到黑市上去了？”

錫白道，“你給錢其琛盯上，無論前方后方，貨也是走不成了，我不賣，你還讓王寶善帶回馬來去？”月銀道，“你一晚上沒回來，就是做這個(gè)去了？”錫白笑道，“怎么，是不是后悔沒有留我了？”月銀道，“我是后悔，當(dāng)時(shí)何必費(fèi)盡心思從牢里撈你出來，索性就讓今井殺了你的好。”錫白道，“我死了，你要心疼的。”

月銀反唇道，“你是我什么人，我要心疼你？”錫白有些不快，說道，“怎么，你真跟林公子好上了？”月銀心里正氣的厲害，說道，“何止呢，往后再見，你該是叫我林太太了。”錫白冷笑道，“林浦元這時(shí)候娶你，不是存心要你守寡么？”月銀道，“譚錫白，你敢亂來。”譚錫白笑道，“你又是小女孩兒脾氣了，我為什么不敢。再說了，就是我不動(dòng)他，他共產(chǎn)黨的身份暴露了，也有的是人收拾他。”月銀問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錫白道，“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你只要記得，別同他太親近，讓我不高興就行了。”

咖啡端了上來，月銀一口也沒有喝，氣鼓鼓走了。出門卻碰見了林埔元。月銀問道，“你怎么來了？”埔元道，“我怕你有事，等了你一晚上了，譚錫白沒有為難你吧？”月銀也不提他威脅的話，只說道，“沒有。只是那批藥給他賣了。”埔元見她平安，心中大石落地，說道，“藥沒了再想辦法，人平安就好。”

譚錫白自二樓窗口望見兩人說話，見埔元拉著月銀的手，關(guān)系果真已非同一般了，喚了小方道，“史先生安頓好了么？”小方道，“安頓好了。”錫白一邊盯著窗外，一邊吩咐他，“你去替我向史先生要幾個(gè)字來。”

當(dāng)日月銀回到公司，安排了王寶善貨款一事，吳濟(jì)民只道她牽了一筆好生意，卻如錫白說的，讓了價(jià)，并與王寶善簽訂了長期供貨的合同。

月銀回到家里，芝芳喜上眉梢，說道，“月銀，你總算想通了。”月銀一夜未歸，只以為媽媽必定擔(dān)憂，埔元卻早替她報(bào)了平安，只說是和他在一起呢。月銀心里頭壓著事兒，敷衍了兩句，芝芳卻是不饒，說道，“你同埔元和好了，結(jié)婚的事業(yè)該打算起來了。”譚錫白才撂下的話，月銀此刻卻不愿觸他的霉頭，說道，“舅舅才走了沒多久，就辦喜事，怕不合適吧？”芝芳道，“按規(guī)矩，出了百日就不妨了。”月銀又道，“那云姨呢，她會(huì)答應(yīng)么？”芝芳道，“她那我早已經(jīng)說好了。”月銀想了一想，似乎再?zèng)]有別的借口，另者也是氣惱譚錫白逼人太甚，見母親如此熱衷，便點(diǎn)頭應(yīng)了。

卻說月銀家人知道此事，無一不是大感欣慰。瑤芝心里頭便有些傷感，但她天性善良，也由衷替二人高興。兩家人商量過后，便將婚期定在了十二月里。

第51章 伏機(jī)

入冬，程潔若生下一個(gè)女兒。

月銀去看她，程潔若已不似過去在學(xué)校時(shí)的清瘦秀麗，人胖了好多，生出一種婦人的風(fēng)韻來。那孩子臉皮粉白，安靜的如同一只小貓睡在她懷里，眉眼間依稀有些康遜的模樣。月銀剛要說話，程潔若手指放在唇前一噓，再瞧著這孩子，眼中是無盡的愛憐。月銀一笑，心想到底是做了母親的人了，輕聲問她取名了沒有，程潔若說，“取了，叫安寧。”月銀道，“倒是個(gè)很好的寓意。”潔若點(diǎn)點(diǎn)頭說，“希望老天見憐，讓這孩子一輩子平安寧靜，莫要像我和他父親一樣，遭受這些苦楚。”月銀見她神情落寞，問道，“康遜仍沒有音訊么？”潔若搖搖頭道，“沒音訊便罷了，我也想好了，等安寧再大一些，我就帶她到國外去。”月銀道，“還是要走？”潔若說，“那邊已經(jīng)安排好了。”月銀雖是不舍，但想她一個(gè)未婚姑娘帶著孩子，便留在上海，日子也不見得好過，說道，“換個(gè)環(huán)境也好，只是你一個(gè)人難一些。”潔若道，“慢慢總會(huì)習(xí)慣的。”

月銀問她，“你幾時(shí)走，我的婚禮能來參加么？”潔若只道她和譚錫白分手，問道，“你同譚先生和好了？”月銀說，“不是和譚錫白，是和林埔元。”程潔若不免詫異，說道，“你們倆？”月銀問道，“我們倆不好么？”程潔若既知道她舅舅亡故的原委，可也記得她與譚錫白訂婚時(shí)，兩人親膩甜蜜的光景，說道，“林埔元正直坦蕩，又一心為你著想，倒是個(gè)值得托付的人。只是你心里頭對他，真能和當(dāng)初對譚先生一樣嗎？”月銀輕嘆了一聲，說道，“此一時(shí)、彼一時(shí)了。我縱然能為譚錫白舍下一切，可讓我追隨日本人，我是一定做不到的。”潔若道，“若沒有這件事呢？”月銀道，“這個(gè)假設(shè)不來的。”潔若挽著她的手道，“你可別是和譚先生賭氣才這樣做罷？”月銀搖搖頭道，“我與譚錫白賭氣，卻拿林埔元當(dāng)作什么人了？”潔若仍舊有些憂心，說道，“你是真想好了？”月銀道，“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往后我心里頭就只有林埔元。”潔若道，“過去是因，未來是果，你莫以為過去的就真的過去了。”月銀道，“無論如何，我總是答應(yīng)埔元了，這次說什么也不會(huì)翻悔了。”潔若想了想道，“也罷了，你想清楚就好了，日子定在什么時(shí)候？”月銀道，“十二月。”潔若道，“那是來得及的，我明年春天才走呢。”月銀道，“你能來便好。回頭請柬擬出來了，我再來找你。”

此后數(shù)日，月銀專心籌備婚禮，這一日晚，和舅媽擬定了酒宴的菜單，由榮順齋返家，走到弄堂口，只隱隱覺得有人跟在后頭，幾次轉(zhuǎn)頭，卻不見人影。及至快走到家，忽然竄出一個(gè)人來，月銀唬了一跳，那人忙說，“姑娘別怕，是我。”月銀定了定神，見是四眼，說道，“你是迷路了，怎么走到我家來？”四眼道，“蔣小姐，是譚先生遣我來的。”月銀道，“譚錫白叫你行兇來的？總躲在我后頭做什么？”四眼越是垂了首道，“是我不好意思見您，嚇著您了吧？”月銀心中嘆口氣，四眼倒是和過去一般質(zhì)樸老實(shí)，心想他一個(gè)下人，聽命于人，又何必遷怒于他。當(dāng)下軟了口氣說，“譚錫白要你來干什么？”四眼道，“譚先生說有事，請小姐過去一趟。”月銀道，“他有事，讓他自己來找我。”四眼道，“譚先生說，他親自登門倒也不妨，只是怕蔣太太見了，不樂意。”月銀道，“那明天讓他到學(xué)校來，我午后沒有課。”四眼又道，“譚先生說，只怕到時(shí)候林先生見了他，照樣不樂意。”月銀氣道，“難道我見了他，我就樂意了？”話是如此，如今既有把柄在他手上，少不得跟著去了。

到了譚家，四眼直接將她引入后院，月銀見譚錫白靜靜立在潭邊，站的筆挺，仿佛一尊雕塑，只是渾身冷森森的。譚錫白聽見她腳步聲，回過頭來，面色不善，說道，“聽說你要結(jié)婚了？”月銀干干脆脆道一聲，“是。”錫白道，“你不怕我將林埔元的身份說出去？”月銀道，“你說去吧，我也想好了，他死了，大不了我陪著他。”錫白瞧她一副果決的神色，說道，“你一個(gè)姑娘家，性子怎么這么倔？”月銀道，“你一個(gè)大男人，胸懷怎么這么窄？”錫白冷笑道，“依你說的，我還該跟你道聲恭喜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