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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人如今已當她是未來幫主,往日來時殷勤備至,這一日進門,卻只有一個年輕男仆招待,稍候片刻,管家古敬之方自樓上匆匆忙忙下來,說道,“小姐來的正好,幫主正遣我去請您呢。”月銀見他面有戚色,問道,“古叔,出什么事了?”古敬之道,“陳先生今早有些不大好。”月銀聽了,慌忙隨他上樓,一邊詢問病情。古敬之道,“眼下是不要緊了,可大夫說若再有一次,怕就過不來了。”月銀道,“怎么不送醫呢?”古敬之道,“是陳先生吩咐的,如今局勢太敏感,若他病重的消息傳出去,怕生變故。”
到得房中,陳壽松臥在床上,見月銀來了,招手讓她過去。古敬之打發幾個醫生護士離開,替他二人關上房門。
月銀見他臉頰凹陷,面色青灰,果真已是垂死之相,未開口,眼睛先紅了。陳壽松笑道,“生老病死是自然的規律,我這病能拖到今天已是不易,你也不必太難過了。”月銀道,“我該早些來看您的。”陳壽松道,“你的身子都復原了嗎?”月銀點點頭。陳壽松道,“那好,我正好有幾句話要交待你。”月銀道,“您真要我繼任幫主?”陳壽松道,“老頭子的遺愿,你不會拒絕我吧?”月銀道,“我是怕會辜負您的囑托。”陳壽松笑道,“我一輩子別的不敢說,看人的眼光倒還不壞,你雖是少些閱歷,但論智謀膽識,不在錫白之下。”月銀聽他提起譚錫白來,問道,“老爺子,關于錫白,外頭有些傳言,可是真的?”
陳壽松頓了一頓,方點點頭,月銀只覺得腦袋轟地一聲。直到陳壽松問她,“錫白的事,你怎樣想?”才復過神來。
月銀問道,“陳老爺子指的是他和我解除婚約,還是……”陳壽松道,“還是他投靠日本人。”月銀道,“我本來已經被帶到刑場了,臨行刑時,忽然說兇手另有其人,是不是錫白將鴻昌航運交給日本人了?”陳壽松道,“是。”旋即又說,“所以我將他逐出了蘭幫。”月銀“啊”了一聲,說道,“老爺子,錫白這么做是為了救我。”陳壽松說,“你可是覺得我不近人情?還是在怨我不肯救你?”月銀沉默片刻,說道,“我去換我舅舅,是我自己選擇的,是生是死,我不怪任何人。至于錫白交出鴻昌,實在是事出有因,還請老爺子網開一面。”陳壽松道,“規矩就是規矩,不管是誰,為了什么原因,壞了規矩就要受到懲戒。不過我將他逐出去,只想等他反省過了,再尋個機會召他回來,沒想到他竟就此投靠了日本人。”月銀篤定道,“錫白不是這樣的人。”
陳壽松瞧她一臉急切,緩緩說道,“你莫道他當日肯舍命襄助趙碧茹真是為了家國大義,他的目的是要打開東北的航線,趙碧茹的買賣做成了,日后便能源源不斷地向東北輸運軍火,你可知這條路一旦打通了,他一年將有多少進項?”月銀心亂如麻,說道,“即便他的目的是為求財,跟了日本人有什么好處?再說了,當初今井與錫白鬧得勢同水火,如何就會接受他投誠?”陳壽松道,“在商言商,自然是利益至上。據我所知,他與今井已經達成協議,錫白將力助今井接管蘭幫一切勢力,今井則仍將鴻昌交給他打理,并許諾他的貨可免稅入關日本。”
月銀搖了搖頭,心中仍是難以置信,只是這番話由陳壽松親口說出來,既是合情合理,她也不知該如何替錫白開脫,嘆道,“歸根結底,他還是為了救我。”陳壽松道,“所以,你是要跟著他一起為日本人做事,還是從我手中接掌蘭幫?”月銀想也不想,答道,“我舅舅便死在日本人手里,我萬萬不會跟他們一氣的;可錫白畢竟救了我,哪怕您說的都是真的,我也沒法子將他視作仇敵。”陳壽松聽她說的懇切,倒也理解她處的難處,說道,“罷了,這抉擇本不容易,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另一邊阿金返家后,心中也是憋著一口氣。回到府邸,一個下人開門遲了些,他竟抬腿就是一腳,踹的那人胸口劇痛,卻不敢作聲。只聽道屋里頭有個人說,“小徐先生是怎么了,如今可是好大的脾氣了。”阿金一聽這個聲音,登時收斂了怒容,進屋說,“今井先生來了,怎么不提前通知一聲。”只見屋子里頭端坐一個五十上下的男子,身量不高,卻目光如炬,一對眼睛在阿金身上打量一番,笑道,“怎么只見我來,譚先生來了,你就不打個招呼?。”阿金心里頭不情愿,只說一聲譚先生好。譚錫白道,“既沒有存心希望我好,客套話還是免了吧。”
今井說,“下人說小徐先生是會朋友去了,怎么會的一肚子怒氣回來?”阿金尷尬笑笑。今井看了譚錫白一眼,道,“聽說蔣月銀小姐病了好些日子,剛剛出院,小徐先生可是去看蔣小姐了罷?”今井說話的同時,眼睛只在譚錫白身上打量,譚錫白微微側身,端茶喝了一口,卻是不動聲色。阿金說,“沒有,我回家看爸媽了,被數落了幾句。對了,兩位一起來,可是什么要緊事?”
今井道,“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小徐先生想先聽哪一個?”阿金剛與月銀一場齟齬,如今正不得意,說道,“先聽好消息。”今井道,“陳壽松今早又犯病了,雖然眼下性命無虞,不過已經時日無多。陳壽松怕消息傳出來影響局勢,便把消息扣了下來。”阿金心想陳壽松將死,那便離蘭幫易主的日子不遠了,又問道,“那壞消息呢?”今井道,“壞消息是陳壽松讓人去尋蔣月銀了。”阿金聽了不禁有些著急,問道,“既然如此,今井先生為什么還要將蔣月銀放出來?”今井聽他當著譚錫白的面說出這樣的話,不禁發笑,說道,“徐先生,您說這話好像不太合適吧,這里可還坐著蔣小姐的未婚夫呢。”錫白道,“我已經不是蔣月銀的未婚夫了。”今井笑道,“對對,我忘記了,譚先生已經解除婚約了。”阿金一頭霧水,問道,“你既救了月銀,又為什么和她解除婚約?”錫白道,“你別問我,這是今井先生的提議。”今井笑道,“譚先生可是在埋怨我?”錫白道,“豈敢,只是我將鴻昌交給您換人,換回來的卻是個陌路人,覺得自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罷了。”今井哈哈大笑,說道,“這兵我可已經還給您了,至于夫人嘛,譚先生稍安,只要假以時日,我保證還一個如花似玉的夫人給您。”阿金只是越聽越糊涂,說道,“今井先生,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井道,“三家分晉的典故,小徐先生可曾聽過?”阿金雖厭煩上學,但自小極喜歡聽書,最中意的便是這些歷史典故,說道,“這個我知道,說的是春秋末年魏武侯、韓哀侯、趙敬侯瓜分晉國的事。今井先生怎么突然提起這個了?”今井道,“趙魏韓三家分晉,乃因晉國公室勢弱,不得已被瓜分,如今陳壽松卻要逆其道而行,若不得一個合心的繼任者,他便要將自分蘭幫為三家。”阿金驚訝道,“這豈不是自毀基業?”今井道,“不錯,所以蔣月銀不能死,她死了,蘭幫便不復在,小徐先生的宏圖也要落空了。”阿金道,“可蔣月銀活著,她若順利繼任,豈不是白白給咱們樹了個敵人?”今井笑道,“所以咱們不能讓她順利繼任,您說是不是,譚先生?”錫白道,“既如此,今井先生讓我同她解除婚約做什么,如今只怕這丫頭恨也恨死我了,我說什么她也不會聽了。”今井道,“非也,我看蔣小姐的脾氣和死去的蔣芝茂如出一轍,如今知道了譚先生的事,便是您不和她解除婚約,她也會和譚先生翻臉的。再者說了,您不和她解除婚約,陳老先生如何放心的將蘭幫交到她手里?”阿金問道,“可如今蔣月銀對我恨之入骨,同譚先生也翻了臉,如何讓她就范?”
今井道,“你覺不覺得島津安雄替蔣月銀出庭作證,是件很有意思的事?這樣說罷,我在家里發現了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能將我一舉一動傳遞出去,偏偏這些事都給島津知道了。”阿金道,“是島津在監視您?”今井道,“島津雖和我政見不合,但他自負清高,不會做這樣的事,監視我的是另一群人,他們和島津交好,同時又想救蔣月銀,你說說,這群人會是誰呢?”阿金想了一想,芝芳他們自然想救月銀,可他們未必攀得上島津的關系,至于譚錫白拿出了鴻昌,何光明導演了劫獄,顯然也不是讓島津出庭的推手,那么會是誰在背后推動救人?今井見他思量不出,笑了笑道,“好了,小徐先生不用猜了,這群人的身份雖不完全明朗,但當中有一個人我已經知道是誰了,這人既和蔣月銀情誼非淺,偏又認識島津,興許小徐先生也聽說過他的名字,姚亙。”
姚亙其人阿金雖未見過,但月銀既和姚家姐弟交好,阿金也知道過這人便是姚家姐弟的父親,如今聽今井將他牽扯進來,聯想起芝茂枉死,心道姚亙若再出事,蔣月銀只怕將這筆賬一并算在他的頭上,到時候莫說什么“下次見面再不是朋友”,恐怕連見下一面的機會也沒有了,忙道,“今井先生,姚老師我熟悉的很,他平素只在家中習字畫畫,從未參與過政治的。”今井笑道,“小徐先生年輕,看人未必透徹,先前蔣芝茂的事不就是個前車之鑒么?你別擔心,這人我已經請來了,此事究竟與他有關與否,咱們問一問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