閏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另一邊,埔元離開吳家,徑去了西江路郵局,問柜臺上人道,“信能寄到朱家角么?”那人道,“能啊。”浦元又問,“也能寄到朱涇鎮么?”那人說,“也能。你是要寄到朱家角還是朱涇鎮?”埔元道,“都不是,我要寄到三林塘。”那人停了筆,說道,“郵資短了兩分錢。”埔元道,“我補你三分錢。”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見埔元目光迫切,終于將信收進了柜臺。
照規矩,他們日常訊息傳遞通過西江路郵局,那人說“郵資短了兩分錢。”若林埔元回答補兩分錢,便是一切如常,若說是補三分錢,便是有急務,要見上級。林埔元自加入一年多來,寄過若干兩分錢的信,三分錢卻是頭一遭,他等在茶樓,心里略感忐忑,不知青鳥究竟會是個什么樣的人。及至樓梯口上來一個戴眼鏡的胖子,林埔元大感錯愕,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來的竟是與他朝夕相處的數學老師史南圖。史南圖和藹一笑,說道,“意外嗎?”林埔元道,“真的是您?”史南圖將一冊《算數》放在桌上,說道,“你門門功課優秀,唯獨算術成績不好,是哪里不明白,我今天仔細同你講講。”林埔元也是一笑,說道,“史老師,我還以為您除了數學,什么也不關心。”史南圖道,“再不關心,偌大一個國家,就要連一張書桌也容不下了,我難道學阿基米德在地上演算?”埔元道,“史老師,蔣月銀被捕的事您都知道了吧?”史南圖說,“你今天這么急的找我,是為了蔣月銀的事?”林埔元道,“她后天就要開庭了,事情本是我做下的,讓無辜者為我受累,這怎么能行?更何況蔣月銀明知道殺人的是我,卻自始至終保守這個秘密,我若棄她不顧,良心何安?”史南圖道,“你說她知道?”埔元方告知了當日他殺人時曾被瑤芝撞破,后又在月銀面前漏了破綻的事,說道,“不瞞史老師說,我初知道這件事,只想去投案換蔣月銀出來,卻是瑤芝死命攔著我的。”史南圖聽瑤芝心思縝密,心中頗為贊許,說道,“幸虧你不曾去,否則我搭救蔣月銀不夠,還得救你。”埔元問道,“史老師也有救人的打算?”史南圖道,“蔣月銀可是我的得意弟子,咱們班上這許多人,只有她一個人報考了數學系。我還指著她繼承我的衣缽呢。”埔元心中一寬,說道,“您有辦法了?”史南圖道,“一加三等于四,二加二也等于四,如今除卻山田之死是無可更改的事實,一切仍有無窮變數。”
兩日后庭審,月銀終于見到了家里人,父母、舅媽、埔元還有姚老師一家人都坐在席上,唯獨沒見著舅舅和錫白,料想舅舅大約還在養傷,錫白或是因為母親責怪,不便前來。便對著余下人點了點頭,示意他們放心。
庭審開始后,月銀站在席上,有條不紊講述自己是如何在日本副領事今井幸平威逼下簽下罪供,又自辯兇器上之所以會留下指紋,是因自己熱愛園藝,常去幫忙的緣故。后一件事已得到園丁證實,但說今井威逼一事,既查無實據,加上蔣芝茂已死,便無法證實真偽。一時間雙方律師各施其能,滔滔不絕論辯起來。
因證據不利,己方律師難以占據上風,芝芳不覺按緊心口,埔元見她緊張得面無血色,說道,“芳姨莫急,我們還有一位證人沒有出庭呢。”吳濟民連日與律師協商案子,卻不曾聽說還有其他證人,問道,“還有什么證人?”埔元道,“您看,這就來了。”
一輪交鋒之后,蔣月銀方提請新證人出庭,不曾想走出來的是個身著和服的日本人。姚亙心中詫異,“怎么會是島津?”
島津安雄便是先前幫姚亙打聽過山田一事的日本朋友,他雖出身華族,卻是少有的堅定的反戰者。當日今井宴請日本在滬文化界人士,批評的意見當數他提的最多。如今與他以這樣的方式再見,今井心中一聲冷笑。
島津通報過姓名,卻用流利地中文說道,“我可以證實,蔣月銀小姐說的話是真的,我曾在今井副領事家中見過蔣芝茂。”律師問道,“島津先生,即便您見過蔣先生出入,也不能證實他是受到今井先生扣押?”島津道,“不,他就是遭到了扣押以及刑訊。”說著將那一夜今井與蔣芝茂話不投機,又命人審訊的詳情一一復述了出來。律師疑惑道,“果真有這樣的事,您怎么會知道?”島津看了一眼聽眾席上的島津,說道,“猴子也會有從樹上掉下來的時候。”
憑借島津的身份地位,他既肯替月銀說話,案件形勢立刻扭轉,芝芳聽對方律師問了幾句便無話可說,心中終于松一口氣,庭歇時已經同埔元商量起月銀回家時該準備何樣菜肴的話了。誰知過得一會兒,法庭宣判,竟是蔣月銀殺人罪成立!
聽了這話,芝芳當場暈倒,余下眾人都是大慟。林埔元自忖史南圖的法子并無紕漏,連島津安雄都給他說動來作證了,為什么蔣月銀依舊被判了有罪?今井得意洋洋,經過島津時對他略施了禮,說道,“猴子沒有掉下來,魚倒是先淹死了,真是有趣。”
島津不待回答,紅貞自知他就是殺害丈夫的真兇,心中便升起熊熊怒火,如今見他靠近,出其不意在他臉上刷下四道指痕,罵道,“你這個王八蛋,害死芝茂,我要你償命。"今井一愣,怒極反笑道,“原來是蔣先生的遺孀,嘖嘖嘖,蔣先生那樣溫文儒雅的人,怎么會娶了一個如此粗魯的妻子。今天有趣的事還真多。”林埔元唯恐今井再做計害人,忙道,“今井先生,請諒她喪夫之痛,莫要與婦人家一般見識。”今井斜睨他一眼,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此一時刻,唯獨有一個人是料在了前頭。譚錫白在家中,聽傳來這個結果,叫來了四眼小方兩人,說道,“我走了。”小方叫一聲先生,四眼更是嗚嗚哭起來。譚錫白道,“這件事你們倆給我咬緊牙關,誰要是說出去,我回來就讓誰滾蛋。”四眼抹了抹眼睛道,“先生,您可早些回來。”譚錫白拍拍他肩膀,說,“別忘了,啟事明天一早登報,余下不管誰來找我,一句話,就說我出海了。”
第43章 劫獄(1)
蔣月銀從法院回來,又給押進了死牢。巧的是,這一次住的,仍是那瘋女人在的一間牢房。那瘋女人猶記得她,見她來了,拍拍手說,“你回來啦。”月銀到了此刻,反而坦然,笑道,“你還認識我么?”那女人說,“認識啊,上一次你出去就沒回來,我還以為你死了呢。”月銀心想,上一次一只腳已邁進死界,虧得是有錫白相救,這一次卻還能有那樣的好運氣么?
月銀瞧那女人一臉喜色,說道,“你這樣高興我回來,可是因為有個人能陪你說話了?”那女人說,“不是,我想吃肉啦。”月銀一頓,隨即想起,自己上一次因著譚錫白的照顧,碗中常是有魚有肉,她吃不完,便分給女人一起吃,便道,“好,有了魚肉,咱們還是一同吃的。”誰知待得些時候開飯,月銀的碗里,裝的是和那女人一樣的青菜窩頭。那女人看了不覺大大失望,說一句“你騙人”,端著自己的碗躲到墻角去。月銀心中發涼,如今的局面,看來錫白果是打算保鴻昌了,雖然當日在今井家他已說的明白,可這一天真的來了,心里還是忍不住委屈萬分。那女人吃了幾口,見她對著飯碗不動,卻怔怔掉下淚來,還以為是自己話說的重了,忙道,“我不吃肉了,這窩頭其實也挺好吃的,你別難過了好不好?”月銀擦了擦眼淚,對她一笑,拿起窩頭咬了一口。
草草吃過飯,月銀問那女人道,“大姐,認識這么久了,還不知道你叫什么?我姓蔣,叫月銀。”那女人說,“我姓韓,沒有大名,人家都叫我秀姑。”月銀看她容貌,若然不是這般瘋癲,其實也稱得上一個“秀”字,因說,“那么我也叫你秀姑。秀姑,你今年多大了?”秀姑擺弄著手指頭,說道,“我孩子死了七年,我是二十八歲。”月銀問她,“你還有家人沒有?”秀姑說,“沒啦,六歲就給我男人家做童養媳,我親爹媽早不知死在哪兒了。你有家人沒有?”月銀說,“我有爸爸媽媽,還有一個妹妹。”誰知秀姑聽了,搖搖頭說,“那可不好。”月銀問她為什么,秀姑說,“他們沒有把你賣了做童養媳,一定很疼你。你要死了,他們都要難過的。”月銀一想,難得這女人一語中的,別人不說,單是一個瑤芝,對陌生人都是十足的善心善念,自己若然死了,可不知道她該難過成什么樣子了。想到這一節,叫了獄卒來,問她能否給些紙筆。
女人看她動一動手,紙上就多了好多各式各樣的方塊,說,“原來你還是一個女先生呢。”月銀心念一動,另取一張紙,在上頭寫了“韓秀姑”三個字,說,“這個是你的名字了。”那女人長這么大,聽人家喊韓秀姑喊了不知多少回,卻是頭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長這個樣子的。月銀看她神情十分歡喜,說,“你要不要學一學?”秀姑拼命點頭,月銀便將筆遞給她,教她如何握筆,如何運筆,韓秀姑雖然從沒有讀過書,可悟性不錯,月銀教了幾次,便能把這幾個字寫得像模像樣了。學會了這幾個字,又問月銀,“四毛怎么寫?”月銀說,“四毛是誰?”秀姑說,“我兒子。”月銀點點頭,又寫了四毛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