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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錫白陪她到弄堂口,月銀唯恐撞見鄰居,催他回去。錫白道,“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下課我去學校接你,咱們去見一見陳老爺子。”月銀道,“我也去?”錫白說,“如果徐金地回來要我兌現承諾,如何應對,咱們得有個商量。”月銀對先前的事已經十分過意不覺,有些不快,說道,“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就又算計上了。”錫白說,“阿金雖然沒來碼頭,可憑他機靈,十之八九不會有事的。”月銀道,“那晚上槍聲你又不是沒聽見。”錫白瞧她果真有些急了,說道,“如今也沒有消息,咱們也不必胡亂猜測。你既然不放心,更該聽聽我跟陳老爺子說些什么了。”月銀道,“安東的事多虧阿金幫忙,他已經改邪歸正了,你若還要對付他,我可不會幫你的。”錫白道,“想哪兒去了,他不惹事,便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會害他的。”月銀這才勉強答應。
卻說蔣月銀回家,芝芳劈頭蓋臉就是一通大罵,說不幾句,卻又抱著她大哭起來。月銀體諒她這一個月過得提心吊膽,見她哭的這樣凄慘,心里也跟著難過,垂淚道,“媽,是我錯了。”
芝芳哭了許久,方將一腔積郁發泄出去,用帕子揩了眼淚,說道,“這一個月在外頭都好嗎?那個譚錫白有沒有欺負你?”月銀道,“我都好,他對我也好。”芝芳又問,“他沒同你一起回來?”月銀道,“剛送我到弄堂口,本說要來謝罪的,我怕您生氣,就沒讓他進來。”芝芳道,“虧他還知道錯。”月銀說,“其實這事也不能全怪他,我也有錯。”芝芳聽她出言回護,想起冰心先前的話,說什么譚錫白為人不同流俗,又說他與月銀情深意篤,竟是對二人的關系頗為認可——別的不說,芝芳見月銀這幅樣子,情深意篤四字竟是絲毫不差。
芝芳道,“你別以為你先斬后奏我就沒奈何了。”月銀賠笑道,“媽連人都沒見過呢,同不同意,總要先見一見罷。”芝芳說,“見了我也不會給他好臉色。”月銀道,“那等他上門時,您就好好罵幾句,他才不敢還嘴。”
正說話時,吳濟民領著瑤芝也來了。瑤芝見她,也不說話,只是挽著手靠在她身邊。月銀輕聲道,“我都好呢。”瑤芝發覺她手腕上一道長長的疤痕,問道,“這是怎么了?”月銀道,“不小心給玻璃扎的,不要緊。”芝芳這才看見她手腕上有傷,數落道,“譚錫白把你領出去,怎么也不知道照顧好你。”月銀失笑道,“媽,您剛還說不認他呢,怎么又要他來照顧我了。”吳濟民道,“要不要再去醫院瞧瞧?”月銀道,“沒事,傷口都愈合了。”
吳濟民又問道,“一路上都平安吧?”月銀道,“都平安。”吳濟民說,“本以為你們至多二十天就回來了,怎么去了快一個月呢。”月銀道,“我頭一次出遠門,瞧什么都新鮮,不知覺就多待了些日子。”吳濟民問她,“這些日子譚錫白一直和你在一起?”月銀點點頭,說道,“他也知道錯了,改天要來上門賠罪的。”譚錫白的名字吳濟民先前也聽說過,本是一位敬而遠之的人物,只是沒想到和自己女兒扯上了關系,如今對他太客氣也不是,太苛責也不是,問道,“這件事你想好了?”月銀道,“我想好了。”吳濟民道,“他是什么人,做什么事你不會不清楚的,跟了他,那些事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了,到時候你也脫不開。”月銀道,“我明白。”
芝芳聽著,眼淚卻又落下來了,說道,“你知道,你明白,你怎么還這么傻?跟著埔元平平安安的過日子不好么,你非要往火坑里跳。”月銀勉強笑道,“也沒有那么嚴重,往后錫白就從蘭幫里淡出來了,安安分分做生意,不會有什么事的。”
芝芳兩人詢問,瑤芝一直不曾說話,只是提及埔元,卻問她,“姐姐,你為什么不喜歡埔元哥哥,要喜歡譚先生呢?是他哪里比不上譚先生么?”月銀搖搖頭道,“埔元沒有比不上錫白。就好比我喜歡紅的,不喜歡綠的,你也不能說綠的就不好。”瑤芝問,“那若沒有譚先生,你會和埔元哥哥在一塊兒嗎?”月銀道,“往前,我也說不清。可往后,我既遇著了錫白,就不會再有別的人了。”
自月銀離開家這些日子,埔元嘴上不說什么,可瑤芝幾次見他,沒有一次不是神色寂寂,便是對她笑,笑容里也藏著哀愁。瑤芝心里明白,埔元癡心于月銀,便和自己癡心于他一般,都是開解不了的心結。自己傾慕埔元無人知曉,可埔元喜歡姐姐自己卻是一清二楚,便想著等月銀回來了,一定得想法子撮合他們重歸于好才行。那位譚先生她是不知道,但自她遇上埔元,便相信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比他更好的了,熟料在月銀口中聽到了一模一樣的話,這獨一無二的人則變成了那位譚先生。
話雖然是跟瑤芝說的,可吳濟民和蔣芝芳聽在耳朵里,知道女兒已經是鐵了心,吳濟民終于退了一步,說道,“也罷了,你說他要來賠罪,我們見一見也不妨,可不是以你未婚夫的身份上門的。”月銀聽他松口,笑道,“他就是來賠罪的,要趕胡亂自稱,您只管狠狠打他。”
吳濟民道,“還有林家的事,你打算怎么辦呢?”芝芳倒是一心拿埔元當自家人,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只可惜這么好的一個孩子,卻和女兒錯過了緣分,惋惜道,“我也不指望他們諒解,只別因這個事斷了二十年的交情就好。”
月銀道,“美云阿姨可是生氣吧?”芝芳嘆了一聲,沒說話。原來自月銀失蹤,美云已是憤憤不平,及至后來聽說她還另有一位“未婚夫”,更是暴跳如雷。這些日子芝芳躲著她走,不期然遇上兩次,便是許多指桑罵槐的難聽話說出來,埔元也攔不住,芝芳礙著月銀理虧在先,也只好裝聾作啞。吳濟民道,“待會兒咱們一同去,誠心誠意給人家道個歉。”
月銀自然知道美云那個脾氣,本是自己一個人惹事,卻連累父母難堪,心中不免過意不去。
一家人正商量時,忽然聽見埔元扣門,問道,“芳姨,月銀回來了嗎?”一家人對視,不覺都有些尷尬,月銀對瑤芝點點頭,給他開了門,說道,“回來了。”埔元進門,見吳濟民也在,忙問了好。
芝芳道,“我們正說著去你家呢。”埔元道,“您可別去,我媽那個脾氣您又不是知道。”吳濟民道,“這件事本來是我們的不對,林太太便說些什么,也是情理之中。”埔元搖搖頭,道,“芳姨,這些日子我媽有些話說的實在過分了,您別往心里去。”芝芳道,“沒有,你這個孩子,該是我給你們道歉,怎么你反而說上對不起了。”
埔元瞧月銀瘦了一圈,臉色也有些憔悴,問道,“生病了么?”月銀見他非但沒有興師問罪,倒是一如既往對自己噓寒溫暖,心中說不出來的愧疚,鼻尖一酸,說道,“沒有,就是不小心胳膊給扎破了。”埔元忙道,“傷在哪里,要不要緊?”月銀這兩滴淚再忍不住,滾了下來。
埔元道,“月銀,你別哭呀。我知道你回來了,就想來看看你好不好。你找到合心意的人,我也替你歡喜。”月銀道,“對不起你。”埔元說,“你喜歡一個人,有什么可對不起的。只是你該早點告訴我,咱們便做不成夫妻,難道連朋友也不是了?”月銀道,“你不生我的氣么?”埔元笑道,“我生什么氣呢。咱們本就有言在先,訂婚這事不作數的,更何況咱們還沒有訂婚呢。”
芝芳愣道,“這是什么話?”埔元道,“芳姨,其實來提親并不是我的意思,而是我媽的意思,我先前也不知道,只是沒想到您就答應了。后來我和月銀私下里商量,既然芳姨和我媽媽都是一個意思,我們又都沒有朋友,便先訂了婚,等大學畢業,或者履行婚約,或者我們各自有了中意的人,這婚約就不作數了。”吳濟民也是奇怪,但見月銀先前被綁架時他忙前忙后,若非對女兒,決不能做到這個地步,問道,“你莫不是說這個話來寬我們的心罷?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可也不能這樣委屈自己。”埔元笑道,“吳伯伯卻將我想的太高尚了。這事情月銀先說出來,我其實也解脫了。不敢瞞您,不光是月銀有了譚先生,我心里也有了另一個姑娘。”
聽了這話,幾人都是大出所料。瑤芝更是不肯相信,這些日子埔元分明為姐姐的事情傷心,哪里就冒出另一個姑娘。月銀道,“你這話是真的?那姑娘是誰,我認得嗎?”埔元道,“是真的,只是事情還沒有眉目,詳情遲些再跟你說。”
兩個孩子既然早有約定,月銀悔婚的事倒可諒解一些了,再加上聽說埔元亦是心有所屬,吳濟民兩人開解了不少,唯獨瑤芝心中惴惴。
埔元道,“瞧你沒事我就放心了,在家好好休息幾天。”月銀道,“不了,曠了一個月的課了,再不去,怕就給學校開除了。”埔元笑道,“那也不至于,你也請了假,況且咱們也是畢業生了,老師不會太為難的。既如此,明天早上我等你。”月銀點點頭。瑤芝道,“埔元哥哥,我送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