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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這個時候,在天津,老馬領著人已經在碼頭停靠了好幾天,始終不見消息,不免擔憂錫白他們安危。與此同時,姚雪心和劉銘宣兩人也在焦急等著月銀下落。原來幾天前姚亙得知月銀將來天津,已告訴了女兒女婿,因是月銀和冰心要好,想她來了天津,絕沒有不見冰心一面的道理,便囑咐女兒,等見了月銀后趕緊向家里報個平安。
冰心聽說月銀離家出走,心中自是難安,如今算了日子,距離玄兔號進港已過去了兩三天,不知怎么一直沒有音訊,思忖譚錫白既是那樣的身份,莫非是約束著月銀不許她來找自己?心里又擔心月銀受欺負,又怕她被騙,等了兩日,終究親自來了碼頭尋人。
冰心來的這日,老馬他們等了好幾天不見動靜,也正是最心焦的時候,初見冰心來了,還以為錫白那頭終于有信兒了,哪曾想到來的不是譚先生的信使,而是月銀小姐的朋友。
這一干船員既是耿直性子,一喜一愁早寫在臉上,冰心自不會瞧不見,問道,“馬先生,我也不是興師問罪來的,只是月銀不明不白離家好些日子了,家里人整日提心吊膽的 ,如今還請您告知一個下落,也好讓我們放心。”老馬聽了這話,不禁心中有愧,只是眼下情形,偏不能跟她明言,只解釋道,“姚小姐,譚先生和蔣小姐的確來了天津,不過三天前就下船了,先前說是天津北平都要逛逛,我也不知道他們現在確切是在哪里。”冰心又問,“那他們什么時候回來?“老馬搖搖頭道,“譚先生沒交待,我也說不準。”冰心再問,“那他們訂的什么旅館你一定也不清楚了?"老馬點點說,“我只是個開船的,這些卻是有其他人安排的。”
老馬目光閃爍,又是一問三不知,冰心因急著找人,便唬他道,“你當真不肯說實話,我這會兒就給警察局打電話,告你們那位譚先生拐騙人口。你也聽清楚了,我是在法院里做事的,但凡鬧到警察局里,沒有不把你們家先生罪名坐實的道理。”老馬聽了,慌忙說道,“譚先生沒有拐騙人口,姚小姐可千萬不能報警呀。這消息一傳出去,連著蔣小姐都會有麻煩的。”冰心見他神情急切,不似作假,問道,“究竟怎么回事?你說清楚了。”老馬眼見敷衍不過,請冰心在艙內坐了,便將錫白在大沽港放月銀下船不成,兩人不得已同去安東的事說了,又道,“如今沒有譚先生的消息,我們也著急的很。只是給日本人知道了先生去東北的事,怕會對先生和蔣小姐不利。我對天發誓我說的都是實話,還望姚小姐能夠保密。”
冰心起初只以為月銀一時糊涂,或者受了譚錫白的蠱惑,才會不告而別隨他北上,卻怎么也想不到事情居然牽扯到了日本人,驚訝之余,問老馬道,“譚錫白被日本人盯上了,他運的到底是什么東西?”老馬道,“不敢瞞小姐,是一批德國造的武器。”冰心聽了這話,心里一沉,偷運武器去東北,本就是九死一生,更何況日本人在上海時就已經盯上了譚錫白,倘若稍有不慎走漏了消息,兩個人頃刻間便會有性命之憂。
事態如此嚴重,冰心一時間也沒了主意,過了一會兒,方說,“事情我知道了,你們若有消息,立刻就來通知我。”老馬再三致歉,送她下船。
晚上回家,冰心一五一十和丈夫講了。她只是一心擔憂月銀安慰,銘宣聽了,卻道,“好一個譚先生,有這樣的膽量,你可知道,如今東北的游擊隊最大的問題就是缺乏彈藥!”冰心嗔道,“你還說好,他一個幫派里的人,我就不信他這么做是為了國家。再者說了,他自己冒險就罷了,做什么把月銀也牽扯進去。兩個人現在音訊全無,我都要急死了。”銘宣寬慰她道,“聽你說的,那位譚先生不是莽撞的人,不會輕易拿自己性命開玩笑的。”冰心道,“可那是在滿洲,有多少變數,他也拿捏不定的。如今父親還等著我回話,這個話卻怎么回?”銘宣想了一想,說道,“他們這一趟出來,不知道上海是否也有日本人盯著消息,他們既是偷著去東北的,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就越安全,依我看,索性就告訴家里頭,說他們三天前已經到了,只是今天才聯絡上咱們的。”冰心雖不愿幫譚錫白圓謊,但如今情勢逼人,卻不得不對家里撒謊,先晃過日本人了。
當天晚上,冰心給姚亙打了電話,姚亙隨即通知了月銀家人。得知女兒平安,也見到了冰心,芝芳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了放下,又托姚亙轉告冰心,讓月銀不要貪玩,早點回家。
過了兩天,月銀出院,只是手腕上的紗布一時半刻還不能拆掉。譚錫白接她回到旅館,趙碧茹靜養幾日,氣色也好多了。
趙碧茹見了她,自是大大感激,就要行大禮,月銀連忙托著她道,“趙先生,這個我可當不起。”趙碧茹說,“那一天夜里不是蔣小姐舍命救我,我早成了日本鬼子的槍下亡魂了。”月銀搖頭道,“便是我救您,您是我的長輩,也不好行禮的。”趙碧茹道,“我年紀是大你一些,但你既是譚先生的未婚妻,譚先生卻小不了我幾歲,咱們不妨平輩相稱。”月銀卻說,“不是這樣算的。”
趙碧茹不解,月銀也不忙解釋,卻問她道,“那天夜里趙先生托付我的事情沒有說完呢。您在那樣一個時候提到的人,心里頭一定很牽掛他是不是?”趙碧茹點了點頭,說道,“這人原是我第一任丈夫。”月銀問道,“既然這樣,怎么會分開呢?”趙碧茹輕嘆了一聲,說道,“世上的事,原是無可奈何的多,我和他受家人阻撓,也為生計所迫,不得已分開,也是許多年前的事了。”月銀道,“過了這么多年,您還念著他,想來當初的感情很好了?”趙碧茹道,“好也罷,壞也罷,如今我在東北做這朝不慮夕的事情,他在上海也有了妻子,不會有破鏡重圓的可能了。我原想托付你的,是將我的死訊帶給他,不過如今我僥幸未死,這話也不必說了。”月銀原想趙碧茹與舅舅情篤,臨終之際必有纏綿的話遺留,卻不料只是傳一則死訊,問道,“只是將死訊帶給他?”趙碧茹點點頭,說道,“這些年知道我在東北,他心里頭一直十分掛念,倘若知道我不在了,便能夠和他現在的太太好好過日子了。他過得好,我地下有知,也會安心的。”
趙碧茹說著,竟笑了笑,月銀心里頭只是震驚不已,脫口而出道,“您瞧他和別的人在一塊好好過日子,就不嫉妒么?”趙碧茹道,“他的妻子也是好人,我當初離開上海,將一對兒子托付給她,這些年間她一直視如己出,我心里頭感激的很,只是無以為報。”趙碧茹胸襟寬宏,月銀捫心自問,要是她先離世,那個人轉眼就和別人好上,自己會祝福他們不會?恐怕倒是會化作厲鬼攪擾得他們不得安寧了,不禁搖搖頭道,“趙先生大度,換了是我,我一定做不到。”趙碧茹笑道,“你莫擔心,你和譚先生一定會白頭偕老的。”月銀給道破心思,臉上一紅,忙說,“我又不是說他。”
正說話間,小方來敲門,問月銀換好了衣服沒有,趙碧茹笑道,“譚先生一會不見你,就等急了。”忙道一聲好了,過了片刻,譚錫白進來,先問候了趙碧茹傷勢,又對月銀道,“飯在隔壁房間擺好了,你先去吃。”月銀道,“你和趙先生要商量事情,還不許我聽了?”錫白抬起她手腕,拉下臉道,“傷還沒好呢,又琢磨干什么?”月銀道,“傷還沒好呢,就兇我。”錫白瞧她一臉委屈,方柔聲道,“年紀不大,氣性兒怎么這么大。你先去吃飯,我說幾句話就來了。”月銀道,“我現在這樣,也做不了什么了。不過聽著,也幫忙出出主意。”錫白心道,你的包票,我可不敢收了。不過想著相救趙碧茹一事,也的確賴著月銀急智,才不攆她走了。
錫白先將這兩日來探聽的情況簡略跟月銀說了說,月銀聽聞趙碧茹手下死傷大半,不禁心頭一涼,忙問道,“趙先生,徐金地這一回可是跟您一起來的?”趙碧茹聽了這個名字,微微一震,說道,“蔣小姐認得徐金地?”月銀道,“我與阿金是好朋友,他幾個月前隨趙先生來東北的事,我也知道。”趙碧茹心想,剛剛譚錫白不曾指名道姓,但兩人已認定了內奸就是這個徐金地,也不知這件事該不該和月銀明說。但見譚錫白微微搖頭示意,便道,“徐金地人在白山,這次沒隨我一起。”月銀聽了,雖失望見不到他,但想起他沒有牽扯入這次的事件中,又替他高興。
譚錫白說,“趙先生,依我看,眼下倒是這批東西要緊一些。別的事押后再查不妨。”趙碧茹會意,說道,“譚先生說的是。”月銀道,“東西怎么搶回來,你想到辦法了?”錫白說,“如今已探聽得了,東西在安東守備軍的軍營里頭,憑咱們幾個的力量,只怕有困難。”趙碧茹道,“難歸難,只是沒了這批物資,我們縱然活著回去白山,赤手空拳,被鬼子清剿也不過片刻的事。”月銀道,“不能硬碰硬,咱們就想想別的辦法。”
錫白道,“這兩天我也想了想,如今趙當家著急那批貨,日本人也著急找趙當家,正是互相較勁的時候。兵法里說,‘后人發,先人至,迂直之計者’,眼下卻是一動不如一靜。”月銀道,“可是日本人也知道咱們急,若他們也按兵不動怎么辦?”錫白說,“如今安東城箍的鐵桶一樣,日本人找趙當家可比咱們搶回貨賴容易多了,這個情勢,日本人不會等的。”趙碧茹問道,“譚先生可有計策了?”錫白點點頭,卻似有些遲疑,說道,“有是有了,不過這辦法的風險有些大,容我細想想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