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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午無事。直到晚飯時候,獄卒才送了新飯來,仍舊是極好的兩道菜,白米飯。蔣月銀喊住那獄卒問道,“你等等,怎么我和這個大姐吃的不一樣?”獄卒說,“監獄長吩咐的,單給蔣小姐送好吃的。”那瘋女人說,“你們不是要拉她槍斃么?”獄卒說,“槍斃?要槍斃也是先槍斃你。”說罷勾了勾手指,那瘋女人給嚇得一凜,就往月銀身后躲。月銀道,“是什么人跟監獄長托了關系?”獄卒看了看月銀說,“上頭的事兒,我不清楚。不過小姑娘,有幾句話倒是勸你,這牢里的犯人我送了不少,不管你放不放死不死,勸你一句,一不要怕,怕也沒用;二就是好好吃好好睡,來了這里,你操什么心也沒用啦。”
獄卒幾句隨口之言,卻是話糙理不糙。月銀中午的飯既是一口沒動,這時候早就餓了,加上眼下也知道暫時不會有事,便將碗里頭的肉撥給女人一半,余下的吃了個精光。飯后就和這女人說話聊天,雖然女人說話多半是語無倫次,但想在這牢獄之中有個人作伴,也總好過一個人孤零零的胡思亂想。
如此直到第二日上午,錢其琛來了。
月銀先前從未聽過錢其琛的名號,但看眼前這個人臉色臘黃,雙頰深陷,便想到單吃尸體的禿鷲,心中警覺起來。
錢其琛見月銀臉上無懼色,笑說,“蔣小姐氣色不錯嘛。”月銀道,“托您的福。”錢其琛笑道,“我的福?那可不敢。我呢,是負責偵辦光明幫案的探長,今日請小姐過來,是要跟您問問光明幫的事。”月銀道,“探長沒聽說我是給光明幫綁架的人質么?您要問訊,怎么把我關進監獄里來了。”錢其琛說,“這是什么話,蔣小姐明明是光明幫的首腦,怎么成了人質了。”當下吩咐讓手下人將那日的偵察記錄念給月銀聽,月銀一句句聽得,方明白何光明當日說的,要送她去坐牢,原來是這么個法子。但聽說有兩人遇害,自己是殺人犯,倒底出乎了意料,不禁脫口而出道,“我沒有殺人!”念記錄的那人說,“探長,您瞧,又是一個不承認的。”錢其琛說,“殺人償命,她不認也沒有用。”月銀心中未料到何光明對父親怨恨之深,行事居然如此狠辣,枉自己倒敬他是個漢子,說道,“我沒殺人。那是何光明栽贓嫁禍。”錢其琛搖搖頭說,“兇案現場只有你一人的腳印,殺人的手槍上又是你的指紋。證據這樣明確,你別再抵賴了。剛剛我們說的和你當日行兇的經過不差吧?若不差,我們也不問了,你在這口供上按一個手印,也免得再受什么皮肉之苦。”月銀只道這探長敷衍了事,說,“你是什么糊涂探長,我給你們抓來的時候,不是還暈著么,我怎么殺的人,再者那些失竊的財物又在哪兒。你不能就這么草菅人命啊!”錢其琛打量了一下月銀,說道,“聽你這么說,似乎也合情合理,可是人贓并獲,你口說無憑,總要有證據啊。”月銀道,“你有本事,把何光明抓來,那就一清二楚了。”錢其琛道,“蔣小姐說的輕巧,我倒想抓他,可諾大一個上海,我找不著呀。眼下這樁命案,還是只好由小姐背上了。”月銀罵道,“你們什么混蛋警察,只想破案立功,就這么冤死人命!”錢其琛聽她這樣說,也不生氣,悠哉道,“死了兩個人,還有一個是要員的,那也沒法子。”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道,“找不著兇手,我的烏紗不保呀。”月銀猛然想到了什么,問他,“要是能抓著何光明,那可就解了我的嫌隙了?”聽了這話,錢其琛不覺心中狂喜,他扮演一個糊涂警探,原就是要激得月銀自己說出來線索來,這下自然是大喜過望,點點頭道,“你領我們抓了何光明,你的嫌疑就清了。”月銀心想,他受我父親陷害,蒙冤入獄,若真要父債子還,讓我也做幾年牢,那也罷了;但父親當年既沒有害死人命,何光明卻要她拿命來抵,那是心狠手辣。為這樣一個歹毒之人犧牲,倒不值了,便說,“好,我領你們去他。”
錢其琛沒想到月銀居然知道何光明棲身之所,聞言不禁狂喜,馬上點派人手,當著月銀的面便細細布置起來,月銀但見錢其琛的部署之中,竟是要將整個光明幫一網打盡的意思,突然一驚,心道,我這么帶了他們去,那不但是何光明,連救過我的于勁松,照顧過我的周嫂,還有那個沒心沒肺的石萬斤,都要就此送了性命了。原來那一天在議事廳,月銀見過他們不少弟兄,知道許多都是走投無路的窮苦人,雖然是個幫派,但和桃園幫那樣仗勢欺人的流氓幫派大大不一樣,相比之下,反而覺得這個警長一開始一心要拿自己抵罪的,才是個惡人。何光明將父親的仇報在自己身上,那是不對,而自己為了活命,抓了何光明,卻連累這百十號弟兄送死,難道就是正直行徑么?如此一想,不禁遲疑。
錢其琛部署妥當,催月銀快走,卻見她神色猶疑,說道,“你是不是怕說了出來,日后這些匪盜再找你麻煩?蔣小姐放心,我保證,這一次出動,絕不會讓一個人逃了的。”錢其陳越是如此說,月銀心里越是篤定這人不懷好意,轉口說,“是我記錯了,我不知道他們在什么地方。”錢其琛眼見是功敗垂成,不禁暴怒,收了假笑臉,說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是殺人犯。”月銀心下一橫,想來事到如今,也沒旁的辦法,無論如何她不也不能為了自救,一下害死好幾十人。眼下只好先將這罪名背上,只盼自己那個有錢爸爸有什么門路,又或者那位神秘兮兮的譚先生能再救她一次。
錢其琛見月銀執拗不肯,心道,果真如此,麻煩一些,但只要何光明出手救她,擒他就仍有機會。說道,“蔣小姐,那你就畫押吧,”月銀說,“我也不畫押,我沒殺過人。”聽了這話,錢其琛身后站著的兩人也不客氣,上來便各自扇了月銀一個耳光,登時打得紅腫起來。月銀雖非嬌生慣養長大,但從小媽疼舅舅愛,就算小時候淘氣,也從不舍得下手打她,更不必說扇耳光了。這一下子,不禁又疼又氣,忍不住掉下眼淚來。錢其琛心中冷笑一聲,當下吩咐用刑。
那兩個人聽了令,將月銀捆了,鞭子就招呼上來。轉眼間月銀身上已是血痕斑斑。見月銀吃痛,錢其琛命人停了,說,“怎么樣,畫了押也免得吃苦。”月銀忍了眼淚,強笑說,“怪不得你抓不住何光明呢。心思都用在欺侮女人身上了。”那執鞭的兩人聽了,也不待錢其琛下令,立刻又招呼上來,這一回下手卻比先前更重了許多。
錢其琛見月銀猶在咬牙堅持,命人住了手,問道,“還不肯嗎?”一個小姑娘如此固執,他倒未有料到。月銀渾身火辣辣的疼著,氣息已然弱了,說,“錢探長,你看我這個樣子上法庭,人家會不會說你屈打成招啊。”她心道錢其琛雖是狠辣,倒底也受制,自己此刻既在公獄中,就不能由他隨意擺布。
手下人見錢其琛不語,說,“要不要上大刑?”錢其琛擺擺手說,“蔣小姐是聰明人吶。倒提醒我了,這樣子上庭是不好看。嗯——那咱們就想點讓人看不見的手段。”使個眼色,旁邊那人已放了月銀下來,帶她往外頭走。錢其琛道,“后頭男監那些犯人關了多少年沒聞過女人味兒了,蔣小姐去坐坐,他們一定歡迎。”聽了這話,月銀大駭,不禁高呼救命,幾個女獄卒見狀上前喝止,奈何錢其陳手下荷槍實彈。那名負責給月銀送飯的女人也在其中,眼見情況不妙,旋即往典獄長處狂奔。
月銀但見幾個女獄卒的身影越來愈遠,自己一路給拖著往男監舍去,不禁嚇得大哭。
如此一路行到男監舍外頭,也無人敢攔。
月銀眼見再走便是羊入虎口,說道,“等等,我畫押。我畫。”錢其琛笑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月銀掙脫了兩人拉扯,頹然倒在地下。錢其琛吩咐人將口供成了上來,一旁親自拿了印泥。月銀用拇指在印泥上沾了一沾,定了定神。眼睛在口供上掃一遍,心知這一畫押,便是九死一生了。只是錢其琛如此費盡周章,為何偏要置自己于死地,他處心積慮要捉的,不是何光明么?
錢其琛見她遲遲不肯按下去,使個眼色,手下兩人又來拉扯,月銀身子一震,猛然想到:何光明親口承認不想要我性命,那就不會害我至這個地步。若知道我定了死罪,多半還會出手相救。這就是這個人的用心了。想到這節,一把將供詞撕了。
兩人見狀,拖著月銀不由分說就走,月銀也知在劫難逃,只死命掙扎。
正在此刻,只聽得急匆匆一陣腳步聲,當日那女獄卒跟在典獄長身后來了。月銀心頭一松,撐不住又一次倒在地下。典獄長道,“錢其琛,你審犯人審到這里來了。”錢其琛道,“我如何審犯人,輪不到您來操心。”典獄長道,“放屁,這是我的監獄。你把女犯往男監舍帶,那是什么意思?”錢其琛冷然道,“您想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說話間,仍命人將月銀往監舍里拉。典獄長道,“你敢。”錢其琛冷笑一笑,從腰間將槍掏出來,槍口直對著典獄長,道,“出了什么事,我負責。”典獄長要動,錢其琛道,“您千萬別以為我不會開槍。”說罷便對天鳴了一槍。那典獄長先前也只聽說這人剛愎自用,不循章法,卻未料到行事如此大膽,恨得咬牙切齒,只眼睜睜見月銀的身影消失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