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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濟民看著女兒的背影,不禁嘆氣。芝芳說,“現在知道是誰了,可怎么辦?”吳濟民說,“也不用怎么辦了,等著吧,他們要找我麻煩,自然會來找。眼下應該不會為難月兒。”芝芳也無力跟他再生氣了,說,“那我也在這兒等著。”濟民道,“樓上有客房,你去歇著吧。”芝芳說,“睡不著。”吳濟民便不再勸,兩個人如此默然相對,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開門,門框上已釘了一封信,想來是由人趁著夜色留下的。白色的信皮上寫著“吳濟民啟”幾個字。芝芳不識字,濟民便將那信讀了出來,信中話語雖然客氣,但明明白白的是要錢。吳濟民道,“你瞧,這一分不差,便是我當時從賬上取走的數目了。決計是那個何五干的不錯。”芝芳道,“給了錢他們就放人了么?”吳濟民道,“他們也知道如今我掌了岳父的家業,這一點錢也不算什么了,只怕這還是個問候。”芝芳道,“那還要怎么樣?”吳濟民心中亦是難料,只讓芝芳放心,寬慰她道,“你放心,我決不會讓月兒有事。”
埔元陪了瑤芝半夜,也沒怎么睡好,這會兒下樓來了,聽了事情始末,說道,“吳老爺,您將款子備好,我這就去銀行。”芝芳瞧他神色憔悴,說道,“埔元,你今天還要上課呢。”埔元說,“我待會兒匯了錢,順便去學校請假,這個時候還上什么課。回頭我再去家里通知一聲。”芝芳道,“是是,你媽媽和芝茂還等著,我都忘了。”
這幾件事辦完,已是近了中午,埔元回來時,家里已經收了第二封信。這一次又是讓他們去監獄里放一個犯人。埔元道,“吳老爺,他們消息來往的這樣快,怕是周圍也有人盯著吧?”吳老爺說,“有沒有也不要緊了,月兒在他們手上握著,咱們能怎么辦。”芝芳卻不顧得這些,問道,“這件事也做得到么?”吳老爺說,“麻煩一點。”埔元思忖著,說道,“吳老爺,咱們這樣未免被動,這次是要放一個人,但下一次讓我們殺人呢?這個光明幫有沒有什么顧忌的東西?”他心想這江湖之上,總有弱肉強食,就像之前抬出蘭幫,就把桃園幫的幾個小鬼嚇走了,卻不知這個光明幫可又什么牽制沒有。”卻聽吳老爺說道,“他們號稱是殺富濟貧,替天行道,其實就是一群亡命之徒,什么江湖規矩,他們都不管的。”芝芳道,“什么替天行道,冤有頭債有主,綁人家的女兒干什么,這就是一群土匪、流氓。”吳濟民聽了這話,心中越是愧疚,說道,“好啦,我先想辦法把這件事辦成了,往后的我們再商量。”
吳老爺走后不久,埔元陪著芝芳坐著。這時候聽芝芳開口道,“埔元,這件事原也不是我要瞞你們,其實連月銀也不知道她爸爸還在,如果不是這次的事,我是斷不會和這個人再有什么牽連的。”埔元點點頭,聽芝芳說下去道,“我和這個吳濟民是同鄉,我們結婚后不久他去上海念書,我那時候剛剛懷孕,留在鄉下。他年輕時讀書很好,長得也算俊朗,若在鄉下那也罷了,但在上海……他后來的太太是他學校的同學,是吳家的獨生女兒,入校后不久他們就開始戀愛。這消息我是在月銀快一歲的時候才知道的,那時他們已經訂過婚了。”埔元不禁氣憤,說道,“就扔下你和月銀不管了么?”芝芳道,“他給了我一筆錢,讓我找人再嫁,但那時我怎么甘心,跑來上海找他。不過我不糊涂,知道不能挽回,我那時想的是,我一個人在鄉下在上海那也沒什么差別,但月銀是在鄉間還是在城里長大,卻有天大的不同了。后來我找到吳濟民,他見我來了極是擔心,若他岳父家知道他已經結婚生子,那是一定不愿意再將女兒嫁給他了,所以我提出來,要他幫我們在上海安一個家,我們安定下來,往后就算兩不相欠,他自去飛黃騰達。”埔元道,“但你不知道那時候他手頭也沒有錢?”芝芳道,“我只以為他入贅了吳家,買一棟房子對他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卻不知道他手里不寬裕的事。后來不久他就將我們現在住的地方買下給我了。再以后,他和吳家小姐結婚生子,直到他岳父過世,吳家的產業就悉數交在他手上了。”埔元道,“吳太太又是怎么回事呢?”芝芳輕聲說,“吳濟民和她感情不好,常有打鬧。婚后來不久吸上了鴉片,瑤芝四五歲時她就死了。”
埔元望著周遭盡是富麗堂皇,心想,吳濟民拋妻棄女,雖然今日家財萬貫,但妻子早亡,女兒體弱,乃至今日月銀遭遇這般橫禍,也不知道是不是天降的懲罰?
吳濟民行商多年,人脈也廣,第二天釋放囚犯的事也辦妥了,中間如何求人,搭了多少款子,他不肯說,埔元也不好問。
埔元道,“吳老爺——”吳濟民擺擺手說,“是一家人,也別老爺老爺的喊了,叫吳伯伯吧。”埔元說,“吳伯伯,我這兩天想了想,我們是不是可以跟著這個犯人。”吳濟民說,“你是說,跟著他找月銀?”埔元點頭道,“這個人既然何光明特地叫我們放了,想來是個很重要的人物了。”吳濟民說,“這人原是光明幫中的一個盜匪,是不是重要卻不知道了。不過你既如此說,我吩咐下去,派人盯著。若果真能順藤摸瓜,找到月銀,那可是老天保佑了。”
這時候只聽一個人說,“吳老爺要派人盯著誰啊?”聲音甚是傲慢無禮。接著一個人竟然不請自入,埔元見眼前的男人四十上下年紀,身材不高,臉頰凹陷,眼睛卻特別凸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戾氣。吳老爺見了是他,站起身道,“是錢探長?”那人說,“正是。”芝芳埋怨說,“不是講了不報警的,他們會不會傷害月兒?”錢探長冷笑道,“我不是警察,領著那幫飯桶能干成什么事。”吳濟民說,“這位是錢其琛探長,是上海守備司令部的軍警,現在特職,是追捕何光明的負責人。”埔元聽聞如此,問道,“這個光明幫很厲害么?”錢其琛道,“十幾位老爺家被盜了大筆錢物,人也死了好幾個了,你說厲害不厲害?”芝芳聽了他們這般劣跡,又是心驚,不覺按住胸口。埔元卻想,他們自稱殺富濟貧,那也不錯,只是綁架月銀這事,做的實在不怎么漂亮。
吳濟民說,“錢探長,我們正商量著,派人跟著那個犯人呢,不知您有何高見?”錢其琛說,“不用了,那人已經在和平飯店住下了,交了一個月的房錢。”吳濟民道,“錢探長原來早就出手了。”錢其琛冷冷說,“我也不是幫你,我一直都盯著這個何光明,碰巧救了你女兒,也不必要謝我。”吳濟民聽他說話傲慢,心里不喜,不過現在有求于人,也只暫且忍下。
只聽錢其琛又說,“眼下你女兒被抓了也好,這個何光明做事向來滴水不漏,但捏著這個女孩兒在手里,他就有了破綻。”吳濟民和蔣芝芳聽了這話,不禁都是怒上心頭,林埔元圓場說,“蔣小姐的事,請錢探長多費心了。”錢其琛道,“這幾天何光明有信兒,你們派人來通知一聲,我人手不多,就不在你這兒駐人了。”吳濟民扭過頭去,林埔元代為答應。
但自錢其琛走后,竟然是連著三天沒有動靜。芝芳怕綁匪有什么消息,也不回家,埔元自然陪著。吳瑤芝不明所以,只是見林埔元天天待在家里,便也心滿意足。埔元一邊陪著瑤芝說笑,心里卻無時無刻不在擔憂月銀。后來吳濟民實在是心焦了,派人問了錢探長兩回,誰知道錢探長說,這個時候兩方對峙,誰先動了,誰就輸了,咱們得沉得住氣,竟是全然不將人質的死活放在心上了。
第9章 交涉
原來那一天月銀送了舅舅之后,一回頭就給人用迷藥蒙在了嘴上,扔進旁邊等著的車里,馬不停蹄開進了柳林碼頭一間倉庫里。這便是光明幫的大本營所在了。
當天半夜,迷藥的藥勁兒過了,月銀轉醒,發現手腳都給捆了,嘴也塞住,扔在一張破草甸子上。她便明白這是給綁架了。頭一個想到的自然又是那位譚先生,她不給面子已經不止一次兩次,若是對方惱羞成怒,先禮后兵,那也說得通,可是再一想,又覺得這樣的作風并不像,動刀動槍,那其實是最低劣的手段了,憑那一位的身份,可不應該。
若說是桃園幫的小流氓呢?剛剛轉醒時,便聽得外頭陣陣風聲,想來這么大的風,不是海邊,就在山上,可不會是桃園。況且憑著那幾個小流氓,一來不會這么大的動作,二來若真是他們,自己怕早已受了辱,不會給扔在這里。
月銀左思右想,不得要領,如此過了一會兒,覺得混身酸麻,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恐怕保持這個姿勢也有好幾個小時了。便挪動著向墻邊去,終于慢慢坐了起來,口中的帕子和手腳上的繩子都綁的極結實,月銀試一試,沒有解開。眼見也沒有什么別的法子,房子里連窗戶也沒有,只好這樣倚墻坐著,想來到天亮時,一定有人來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時候,果然聽見動靜,聽聲音,外頭竟是鐵鏈子拴上的,月銀心下嘆道,不知什么人綁架了自己,竟是給了這么優厚的待遇,想她一個小姑娘,又不是江湖豪俠,會飛檐走壁的功夫,哪兒那么容易就走脫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