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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月銀似笑非笑看著昨天那兩人,一個兀自沒反應過來怎么一回事,旁邊一人卻彎了腰,哈哈道,“啊啊,原來是譚先生的朋友,誤會了誤會了,你看看,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了。”月銀道,“誰是你一家人?”那人趕緊說,“是是,小人說錯了。昨天的飯錢還沒給吧,說著掏出兩塊大洋在桌上。”芝芳道,“餛飩一角錢一碗,你們昨天吃了三碗。”那人指著地下的一對碎陶片說,“余下的錢就當賠這個碗了,對不起,我們兄弟們實在瞎了眼睛了,不識泰山在前。”芝芳道,“我們不過想和和氣氣做個生意,掙口飯吃。”那人說,“正是正是,老板娘放心,以后有人來騷擾,那就是和我們桃園幫過不去。有事情,老板娘招呼一聲,兄弟們立刻就來。”月銀冷笑道,“您的大駕不敢勞動,有事情,我自會和譚先生說去。”那人聽了,又是惶恐,說道,“是我多事,您有譚先生照料,哪用的著小人。”月銀聽了越發得意,說道,“知錯還不快滾。等著再喝餛飩湯不成?”一干人聽了,心驚肉跳,都是極惶恐地走了。
待得他們走遠,林埔元也是長長地松了口氣,月銀已樂得前仰后合。芝芳招呼說,“可惜湯被潑了,還想著請你們吃餛飩呢。”埔元說,“大家看了一場好戲,足夠了。”月銀道,“你們也不用給我媽媽省錢,”手中彈著兩塊大洋說,“這夠多少碗餛飩了。早知道,還該多要些來的。他們不是張口就一百大洋,咱們也該要一百。”芝芳只慶幸瘟神走了,去哪里敢想跟他們要錢,說,“埔元,這個錢怎么辦?”月銀道,“人家賠的,咱們就收了,你還還給他們不成?”埔元亦道,“芳姨,你們擔驚受怕一場,就當是他們給您賠罪了。”芝芳聽了,方才將兩枚大洋放進口袋,喃喃念佛道,“我這倒是因禍得福了。”
因擔心幾人去而復返,這一晚埔元便找個借口不走,直陪著她們到收攤。月銀笑道,“沒想到你的演技這么好,這個忙幫得可不錯。為了這個,我賞你件好事。”埔元笑道,“什么好事?莫不是還要我去扮總統不成?”月銀笑道,“想的倒美。”便把今天和子澄說的話轉述了,說道,“現在我能去了,我也請了你一起去。”埔元遲疑說,“我并不認識姚子澄和姚冰心呀。這件事,你還是先問問人家的意思再說。”月銀嗔道,“單你顧慮多。都是我的好朋友,你見外什么。”埔元笑道,“終是個禮數,你還是先問問吧。”
第二天中午,換了月銀去子澄的班上找他,見屋里只孤零零坐了一個小姑娘。月銀看她臉色蒼白,又瘦又小,眉目間果真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知道應該是子澄說的那個姑娘了。眼下這姑娘病雖然是病,神態卻十分可愛,生的一雙大眼睛格外清亮。月銀問她姚子澄在不在?吳瑤芝說,“對不起,哪個是姚子澄?我現在還認不得。”月銀想她才來學校,便把子澄的位置指給她。吳瑤芝說,“是他。我記得。他去打籃球了,我們班今天中午有比賽,大伙兒都去看了。”月銀想到一班的人都出去玩兒了,偏她一個在屋里待著,于是坐下來,心想著多陪她說幾句話也好。便問她叫什么名字。那姑娘說,“吳瑤芝,瑤是瓊瑤的瑤,芝是靈芝的芝。”月銀笑道,“你名字倒是精巧,我叫蔣月銀,月亮的月,金銀的銀。我算是姚子澄的姐姐罷。三年級的。”吳瑤芝聽得她年長,道一聲“師姐好”,便要起身。月銀連忙按住,叫她不要客氣,說道,“師姐聽著見外,你叫我月銀姐姐就成了。”
月銀又問,“你生了什么病?聽子澄說你一個學期都沒來上課。”吳瑤芝道,“也不是什么病,從出生起就身體不好,天熱了要中暑,天冷了會生感冒,春季里又容易過敏,沒想到今年秋天又得了一場闌尾炎,耽誤了大半個學期也沒來上課。”月銀聽了,心想一個人常常和疾病作伴,的確十分可憐的,不過看吳瑤芝的談吐,想來家境應該不錯,這倒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換做一個窮人家的孩子這么體弱多病,只怕熬到六七歲就已不易。
月銀問她,“你家里還有兄弟姊妹么?”吳瑤芝說,“沒有,爸爸媽媽就我一個孩子。”月銀聽了,拉起她的手說,“真巧了,我媽也只有我一個孩子。我沒出生爸爸就去世了。”吳瑤芝說,“對不起。”月銀笑道,“沒什么,我沒見過爸爸,也不會想他。你想不想出去看籃球賽?”吳瑤芝說,“現在天冷,我怕受風。”月銀道,“你該多出去走動走動,起先一兩次可能不習慣會生病,但時間久了,身子強健了,往后生病也就少了,你說呢?”吳瑤芝不知為何,見月銀自然生出親近之意,聽她這樣說便點點頭。月銀幫她披了衣服,說,“我陪你下去。”
這時候籃球賽已經打到了下半場快結束,遠遠就能看見一個跑得最快跳的最高的少年就是姚子澄,同時,月銀也看見了口中含著哨子做裁判的是林埔元。吳瑤芝的同學看見她下來了,都很意外,幾個好心的女孩子馬上把她讓到前面,熱情的跟她介紹比賽情況。月銀見有人圍著她,自然退到后面去。
幾人站不多久,哨音一響,子澄一個終場三分,結束了比賽。月銀招呼子澄過來說,“你比賽干嘛不叫我?”子澄見月銀來了,喜出望外說,“怕打得不好,你笑話。”月銀道,“七八歲還尿床都沒笑話你呢,倒怕籃球打不好被人知道了?”子澄臉上一紅,四下看看說,“月銀姐,小時候那點子事兒,你老不忘了。是特地來找我的?”月銀說,“還是去杭州的事兒,我想要多帶一個人。”說著拉過埔元道,“他。”子澄初見埔元時,已覺得是眉目疏朗,氣度不同,如今得知又是月銀的熟人,不禁皺眉,脫口而出道,“他是誰啊?你男朋友么?”他聲音洪亮,周圍人聽見了,登時一片哄笑,連吳瑤芝都忍不住莞爾,月銀和埔元自然面紅耳赤。
月銀道,“又瞎說什么,是我的好朋友。”子澄也覺突兀,吐吐舌頭。連聲道對不起。
埔元道,“我叫林埔元,和蔣月銀是同班同學。”說著伸出手來,道,“姚子澄,我總聽月銀說姚家人好,不過一直無緣得見,這次認識你,很高興。”子澄雖有些不情愿的,但見埔元風度自然,也同他握握手道,“你是月銀姐姐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好朋友了。”
月銀說,“咱們去杭州,我想請埔元和我們一起。”子澄說,“這么多人還不夠給你作伴?”月銀道,“什么給我作伴,是給你作伴兒,我和你兩個姐姐去看衣料看首飾,你就想一路給我當搬雜貨的跑腿兒是不是?”埔元早瞧出子澄有些為難,說道,“若不方便也沒什么,杭州我也去過的。”子澄見埔元大度,心中越是不情愿,越是不肯顯得自己小氣,說道“沒什么不方便,既然這樣,就一起來吧,反正是過年,人多熱鬧。”
月銀又把瑤芝找來,說,“剛剛去找你,也把吳瑤芝帶來了,往后你們有什么活動,多帶著瑤芝一些。”吳瑤芝辭道,“我身體不好,總要麻煩大伙兒的。”姚子澄不以為意說,“這有什么麻煩的,大家都是同學,你也不用不好意思。”吳瑤芝嗯了一聲,卻看著林埔元。月銀道,“這個是我的同學,姓林,名叫林埔元。”吳瑤芝禮道,“師兄你好。”月銀對埔元道,“我做主行不行?叫你埔元哥哥,別什么師兄師姐這些論資排輩的東西。”埔元微笑道,“當然好。瑤芝妹妹,也很高興認識你。”
瑤芝也叫一聲埔元哥哥,不知怎的,臉上竟都是紅暈。林埔元瞧見,以為是她身體不好,說,“咱們回去吧。你把瑤芝領下來,透透氣就行了,時間長了會受寒的。”月銀見此刻距離上課時間已近,說道,“姚子澄,我把瑤芝交給你了。”子澄道,“你放心,往后瑤芝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負責到底。”瑤芝聽了這話,紅著臉道一聲謝謝。
分了手,埔元道,“我說我不去吧。”月銀問,“怎么了,剛剛子澄不是答應了?”埔元道,“沒瞧出不愿意么?”月銀說,“似是有的。為了什么呀?”埔元笑說,“你不知道?”月銀道,“不知道呀。”埔元搖了搖頭,沒說什么。
這天晚上放學,子澄又來月銀的班里找她,月銀說,“怎么了?又不去了?”子澄道,“今天下午吳瑤芝來問我,說也想一起去杭州。”月銀心想他們中午說話,瑤芝自然都聽見了。她既自小生病,定沒有好好出去玩兒過,不過她身體不好,她的家人能容許她一個人出來么?月銀說,“那你怎么說的?”子澄道,“我答應了。你拉了一個人進來,我也拉一個人進來。你可別不高興。”月銀莫名其妙說,“我為什么不高興,我喜歡瑤芝,愿意她和我們一道去。”子澄見這時候教室里只剩了埔元和月銀兩個,知道埔元是在等月銀了,說,“那我走了?”嘴上說走,腳下卻不動彈。月銀也不知道他又是耍的什么脾氣,推他一把道,“走吧,再見。”
回家路上,埔元一直隱隱笑著。月銀問他,他也不說什么。快到家是,埔元終是忍不住了,說,“子澄怕是喜歡你。”月銀說,“喜歡我?”埔元道,“你又不是粗心,果真沒看出來?”月銀苦笑不得道,“誰會往這里想,我認識他的時候子澄才三歲,話都說不利索呢。你憑什么這樣說?”埔元說,“他中午不想讓我去,我還不怎么肯定,不過看他剛剛說也請了瑤芝,那就確定無疑了。姚子澄只怕是想著借著這個機會和你親近呢,結果被我橫插一腳,他便賭氣領來了瑤芝,想的是氣一氣你,結果你又沒領情。”月銀皺眉道,“可我一直拿他當弟弟看。”埔元道,“小孩子也會長大的,再者你們又不是親生姐弟。”月銀說,“可他喜歡我了,你又笑什么?”埔元笑道,“并不是笑他喜歡你,笑的是你這么個聰明人,竟一點察覺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