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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鬧定,月銀問道,“銘宣哥哥,聽說你是軍人?”銘宣道,“說來慚愧,國難當頭的時候,倒在后方安享太平。”
“話不是這樣說的,”姚亙不知何時已由內室走出來,銘宣見了,忙給他讓座,姚亙坐下,亦示意銘宣在身旁坐下,說,“打仗,前方后方一樣是戰場,既要有人在前線奮勇殺敵,也要有人在后方運籌帷幄,籌備糧草,你如今在軍需處做事,掐的正是戰場的命脈,手上沒有武器,吃不飽,穿不暖,人還怎么打仗?”
銘宣恭謹道一聲是,姚亙又道,“自古以來,軍需既是要差,也是肥差,中飽私囊的不計其數。國難財好發,但這發的是人命財,是良知財。但愿你在其位謀其政,不要起了歪心邪念才好。”
銘宣聞言,已經站了起來。子澄說道,“爸爸,你沒聽姐夫說,正為沒上戰場慚愧呢。他哪會當什么蠹蟲?”雪心聽得這些大道理,早不耐煩了,也道,“就是的,爸爸,咱們今兒一家人團聚,你偏又搬些家國大義的東西出來,一點沒意思。”姚亙斥道,“你懂得什么?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當兵的沒有這樣的志愿,國家早亡了。”劉銘宣聽了,臉上斂了笑容,說道,“姚伯伯教導的正是。”冰心姊妹幾個見此境況,也都不再說笑,沈淑清入內,只見滿是靜悄悄的,又見銘宣正身站在丈夫身前,圓場道,“怎么,老姚,銘宣哪兒得罪你了,好大的人了,你罰他站可不成。”雪心聽了母親幾句話,早憋不住,撲哧笑出來,姚亙亦微微一笑,讓銘宣坐下,說道,“哪兒敢罰他站,回頭你若心疼了女婿,反來罰我怎么辦?”大家這才都大笑起來,幾個女孩子便幫著淑清擺飯,子澄將父親藏了二十年的花雕酒分給父親姊夫倒在碗里。回身見人不注意,自己偷喝了一小口,只覺滿口辛辣,直吐舌頭。
說話間飯擺上桌,姚亙和銘宣已喝過一回。淑清將一碗飯擺在姚亙面前,說道,“又不吃飯就喝酒,仔細回頭胃再疼。”冰心亦將飯擺在銘宣跟前,低聲說道,“我爸爸酒量可好呢,你若陪不了,便別逞強。”雪心一旁見了,抿嘴偷笑。
飯后冰心將麻花兒取了出來,斬了小塊,擺在盤里。雪心邊吃邊道,“只可惜狗不理的包子帶不回來。”冰心說,“我倒覺得并沒有咱們的蟹黃小籠好吃。”子澄說,“也許是我們南方人的口味和北方不一樣吧?我之前聽說,北方的豆腐花兒都是咸的,粽子卻是甜的,咱們去年端午的時候,媽媽不是特地裹了幾只白粽子蘸白糖吃的,咱們也吃不慣呢。”姚亙道,“中國有多大,曼說南北,就是淞滬一帶,和鄰近的贛皖,也有多許的不同。”
月銀問道,“銘宣哥,你是哪里人?”劉銘宣說,“是北平人。”月銀笑道,“怪不得官話說的好了,得細細聽著,才有些北平口音。”雪心又問,“姐姐也在北平待過,這么說,你和姐姐是在北平認識的?你們怎么認識的?”銘宣道,“也不過是職務的關系,我在軍中,你姐姐在政府里,有些交道。”月銀笑道,“人和人之間,就這個緣分是最妙的了。”
淑清再沏一回茶,眼看天色越來越晚,這話卻仍舊說得沒完沒了,便催著月銀早些回去。銘宣也唯恐姚亙再跟他多灌酒,說,“我也一起走了,正好就送月銀妹妹回家。”
姚亙既與銘宣談得來,不覺多喝了幾杯,已經微醺,拉著銘宣道,“才說了老孫,還沒說老蔣呢……”沈淑清道,“孩子們要走啦,你的老蔣,下回再分解吧。”一手扶了他進去。眼看父母進了內室,幾個孩子又胡亂說了些話,也起身了。
沈淑清從內室出來,銘宣忙問姚伯伯怎樣了。淑清笑道,“你姚伯伯喝多一些就喜歡胡亂說話,見笑了。”銘宣道,“哪里,和姚伯伯說話,十分投機。只是今天晚了,改日再來陪姚伯伯。”沈淑清點頭笑道,“這些日子你有功夫都來家里吃飯。不要不好意思。”
銘宣和月銀從姚家離開,兩人一路閑聊,步行至同里巷,月銀說,“你看那燈光了,就是我媽媽擺的攤子,我家就在這條巷子盡頭,49號。”銘宣便陪月銀走到巷口,跟芝芳也打了招呼,芝芳見他生的英挺,神色俊朗,贊道,“劉先生和姚小姐果真是天生的一對。”銘宣笑道,“伯母過獎了。”月銀道,“銘宣哥,改天你和冰心姐姐有空了,過來坐坐,也嘗嘗我媽媽的手藝。”銘宣笑道,“今兒是吃不下了,改天一定過來。”又謝過芝芳,幾人就在巷口別過。
月銀隨即回家,換衣服準備幫忙,誰知才走了幾步遠,就忽然被一人拉到了暗巷。
第2章 智斗
月銀一驚,下意識便用手肘擊那人腹部,那人冷不防給擊中,哎呦一聲。月銀聽那聲音極為熟悉,心里頭一緊,叫道,“阿金!”
昏昏的小巷子,看不清面目,但從輪廓辨別,也知道是個健壯的少年——這個人便是蔣月銀另一個青梅竹馬的玩伴兒,后來加入幫會的徐金地了。阿金聽著月銀已經認出他來,忙示意噤聲,后讓月銀跟著他往巷子深處走了幾步,這才說,“好久不見,幾時學了這個功夫的?”月銀在他肩上拍了一把道,“你自己也知道是好久,說,多長時間沒回來看過我了?”徐金地輕輕嘶了一聲,才說,“是夠長了,你的功夫見長了。”月銀聽聞他聲音不對,忙道,“你怎么了?我弄傷你了么?”這才覺得剛剛自己碰過的地方是濕乎乎的,將幾個手指捻了捻,覺得上頭沾著些黏黏的東西。
月銀驚道,“你受傷了?怎么弄的?”徐金地忙說,“是皮外傷,不要緊的。”月銀說,“又跟誰打架了?”阿金勉強道,“沒打架。”月銀自知他所言不實,說道,“你在外頭做這些事,不知道你爸爸媽媽,你太爺爺,還有我都很擔心么?”阿金強笑道,“我太爺爺是老糊涂了,又不認識人,擔心什么?”月銀說,“是啊,他是老糊涂了,我每回去你家看他,他都扯著我的手說,‘阿金,你來看太爺爺了,太爺爺給你扎螞蚱玩兒啊。’”徐金地聽了這話,不覺有些哽咽,半晌才說,“多虧你還常去我家看我太爺爺。”月銀嘆道,“你不在,有什么法子?別人說你在幫派里干的是壞事,這個也不要緊,只是那群人里總是忙命之徒多一些罷?說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其實多半倒是有福我享,有難你當了。”徐金地說,“你這話說的,好像你也在幫派里待過似的——”突然又是“哎呦”一聲。月銀又疼又氣,說道,“你到底弄了多少傷?快回家去,我給你上藥。”徐金地道,“不不,那可不行。幫里的人要找我,自然已經在我家周圍步了不少眼線,這時候回去,是自投羅網。”月銀道,“他們為什么抓你?”徐金地說,“我偷了我們幫主的一批貨。”月銀再問,“什么貨?”徐金地避過不答道,“三言兩語也說不清。不過事兒既已做下了,斷沒有回頭的道理,月兒,你說的對,有福我享,有難你當,我徐金地要做,就做最大的,將來組建我自己的幫會,再不停人家使喚。”月銀聽了這幾句話,沒邊沒際的,追問道,“你怎么做最大的?繼續偷你們幫主的貨么?”徐金地說,“不用再偷了,就用這批貨足夠——月兒,往后可能有段日子我不能來了,我太爺爺還要托你常去看看。”月銀知道徐金地從小便惹是生非,再勸他也是枉然,況且眼下他已經惹了老大一個簍子,也確不是幾句話就解釋的明白了,便說,“這個自然。太爺爺,徐家叔叔嬸子也是打小疼我的,不為你也要常走動的。”徐金地待要謝她,又覺得謝謝二字在兩人之間實在多余,只說,“所有人里頭,只有你待我真好。我一定……”猛然想到什么,說道“對了,剛剛送你回來的那個人,那是誰?”月銀聽他口氣中似有惶急之意,說道“你自己的事兒還沒管好呢,倒來管我了。是誰不是誰,和你什么相干?”月銀原是氣他不知愛惜身子,故意說如此,誰知徐金地聽了,心中百般滋味,竟不再說話。半晌才說,“那咱們再見了。”月銀道,“又跟誰賭氣呢。你在這里等等。”說著趕緊快步回家,回來時,手上已經多了個小包袱,說,“這里頭有衣服,干糧,還有些藥。錢我也沒有,就不能給你了。”徐金地聽了這話,說,“正好缺一套干凈衣服換,多謝——不,不謝你。”心中雖仍想問,但也問不出口。便拉著月銀一起走到巷口,徐金地探出頭來,反復四下查看了,證實沒人,這才跑了出去。月銀一直在暗處目送他離開,也是到了此刻才看清他身上一件褂子已經給血染透了半邊,不由得暗暗心驚。
送了徐金地,月銀回家去洗了手,換了衣服,一路走來,心中卻被阿金攪得難平。一會兒又擔心徐金地被幫里的人捉到了再給打一頓,一會兒又擔心徐金地做出什么“大事”來惹麻煩。徐金地那批貨是什么呢?他這樣支支吾吾,難不成是鴉片膏?
如此心情,在攤子上便悶聲幫忙,芝芳問她在姚家怎樣,也回答的有一搭無一搭。芝芳說,“你要累了就回家歇一歇去。”月銀道,“也不累。”芝芳問,“他們這次回上海不結婚么?還是單特地來看看?”月銀道,“算是劉銘宣正式來拜見岳父母。婚到時候要在北平結的。”芝芳聽罷,點頭道,“想想也真快,冰心丫頭那時候就跟這攤子這么高呢,一轉眼就嫁人了。”月銀聽了這話,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