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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洛算是越級。
在夏宮,宮女所做工作是按年資來排的。頭三年是為小宮女,協助大宮女做事。期滿無過,轉為普通宮女,可以進殿做事,若是表現出色,三年后晉升為大宮女。至于近身宮女,則是由即將離宮的近身宮女引薦。
這不是上面的規定,而是宮女間自行形成的傳統。宮女任何媚上,企圖越級的行為,都會在宮女內部得到嚴懲。除非,她是合主人眼緣,親自選上去的。
沈洛就這樣戰戰兢兢來到鄭婕妤身邊服侍。與她同級的小宮女都羨慕她早早得到婕妤賞識。而大宮女們則不滿她,認為她是耍心機,對她冷言冷語。
有大宮女甚至跑去跟公主宜哭訴。
一般情況下,宮女在二十三歲左右離宮,恢復平民身份。她們在宮中是什么地位,會直接影響在她們在宮外的生活。像是近身宮女,受到周圍人尊敬的程度等同于舉人。沈洛被鄭婕妤選為近身侍女,就意味著有一名謹小慎微苦熬多年的大宮女喪失晉升機會。
“那就真的很可惡!”公主宜厭惡道。
第5章 噩夢
一
沒過多久,是溫華娥的生辰。華娥位列九嬪,僅次于婕妤。溫氏育有洛王秦章,也曾風光無限。隨著秦章與太子爭權失敗,被皇帝遠封洛川,她在宮里日子也難過起來。
華娥宮室,灰灰暗暗,墻面剝落得厲害。門前不似結縭宮,往來宮仆絡繹不絕。沈洛懷疑,要是有人在這宮道上昏倒,死了半天也沒人發現。
宮室內只有十來個年紀尚小的宮女和年紀老邁的宦官。
婕妤一到,宮室內眾人都喜不自勝,紛紛前來迎接。華娥有些矜持,她穿著一套新制的淡粉色常服,坐在室內。她對婕妤的到來,沒有表露出多大的喜悅。畢竟,曾經她的聲勢不亞于鄭婕妤。
宮內其他嬪妃都是禮到人不到。其中韓德妃的禮物最引人矚目,是一塊百寶嵌屏風,上面鑲嵌的寶石都價值不菲。夏侯慧妃送的是紅瑪瑙梁卣。婕妤是緙絲團扇。而宮里最受寵的宣妃送的竟是一張無紋繡的絹帕。人們都對宣妃的禮物感到有些訝異,但沒有人敢開口抱怨。‘即使在隱秘角落,也不要說宮里最得勢的人閑話,因為連螞蟻也會背著你跑去邀功。’沈洛剛進宮,姑姑曾提醒過她們。
少府也送來生辰賀禮,紅綢裹的禮物堆疊成山,與其他嬪妃生辰所得相同。少府并沒有因為她失寵,而有所克扣。
華娥抱怨宮里無人可用。聰慧得體的宮女留不住,早早離宮外嫁。年輕肯干的宦官不肯來。
婕妤安慰她:“姐姐也請放寬心,過些時日章兒在洛川做出功績,令他父皇回心轉意,一切都會好起來。”
華娥搖頭:“洛川那鬼地方,他能做出什么功績?”
“且別這么說,章兒聰慧,你寫信讓他好生思量,他自會想到出路。”婕妤說。
兩人閑聊一陣,婕妤借口替公主宜準備及笄事宜,沒有留下用飯就離開。
臨到百花宛,婕妤突然讓宦官停轎。百花宛不及御花園精雕細琢、培植的花種名貴。宛里只種植中土進貢來的血色茶花。在春季里,茶花尚是粉色,看上去如夢似幻。婕妤改變原先的主意,她想在這里舉辦宴會,慶祝女兒秦宜十五歲生辰。
婕妤同幾個資歷老的侍女進行討論。其中一個侍女名叫流光的,突然叫沈洛回去請公主宜過來。
沈洛應命,匆匆回結縭宮請公主。
公主宜獨自坐在書房里,近身侍女都站在走廊。沈洛講訴緣由,近身侍女讓她自己進去回稟。
書房內窗簾緊閉,光線昏暗,像極了她母妃的做派。不同的是,木質地板上擺放著散發微弱幽光的夜明珠。一名少女披著長發,臉上未施粉黛,身穿一襲白裙,赤足倚靠墻面。她目光注視著厚重的窗簾,似在放空。畫面非常詭異。
沈洛進入書房,離門不足半米遠,跪下請安,她“公主”二字剛剛說出口,公主一顫。因見是沈洛,公主先是驚訝,隨即惱怒失聲尖叫:“你在干什么?!”
沈洛小心翼翼說:“婕妤請...”一本書飛來,公主從身旁的的書架抽出一本書,直砸她的腦袋。沈洛沒有停,繼續說:“公主到百花宛。”
說完,她眼淚盈眶,竭力保持鎮靜。整個西院都異常靜默。走廊上,風吹過衣服的聲音也可聽聞。公主怒氣沖沖離開書房。近身侍女也隨之離開。沈洛起身,拍了拍衣服,跟隨在后。
晚上,同屋的宮女說她額頭腫起包,她訕訕笑說是不小心撞的。
二
事情沒有完。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每次婕妤傳喚公主,流光都會吩咐沈洛去請。公主的脾氣越來越大。她在自己寢宮和在婕妤面前儼然是兩個人。
公主經常不搭理沈洛,讓她跪在旁邊等,一跪就是好半天。宮室里所有宮女都在忙碌著,幫公主打扮,整理陳設,唯有沈洛跪在那里。這成為西院常見的畫面。
有宮女嫌沈洛跪的位置妨礙她移動。近身侍女嘻嘻笑笑,其中名叫明綺的,她對沈洛說:“你是榆木腦袋不成,沒看見別人臉色?”
沈洛不明白她在說什么,抬起頭。
“蠢貨,擋住她去路啦!跪一邊去。”明綺笑說。其他近身侍女也跟著笑。
等公主終于開金口說:“好,我知道啦!”沈洛趕回婕妤身邊,流光還會有意無意埋怨她速度太慢。好幾次沈洛眼淚快流出來。婕妤替她說話,擋回流光怨語。
婕妤總是慈愛看著沈洛,拉著她手噓寒問暖。
“在私下有沒有認真念書呀?雖然是宮女,讀些書也是好的。比如《詩》、《云經》,讀讀沒有壞處。”
“小洛,你同別人一起住會不會擠?讓流光單獨給你準備一間房。”
“家中有幾口人,祖籍也是心都?母親還健在?姓什么?......”
“快到夏天,也留匹料子給你做身衣服。”婕妤指著進貢的上好絲綢說。
婕妤對沈洛越好,公主怨氣就越大。大宮女她們說,婕妤打算將沈洛送給六皇子做側室。沈洛穿著婕妤送的舊衣, 一套九成新的明黃色花枝襦裙,衣服還是特意送到司衣局改過的,司衣局拆掉上面的珠寶點綴,并更改形制,符合近身侍女的穿著。
公主正在梳妝,她從鏡中看見沈洛的裝扮,突然拿起梳妝臺上的檀木盒朝沈洛走去。她將盒內首飾從沈洛頭上倒下。“戴上這些首飾,就更像回事了!”公主轉身回到座位,背對著沈洛說。
沈洛匍匐在地,一聲不吭。
因為婕妤的厚愛,不僅是之前的大宮女、近身宮女不喜歡她,連與沈洛同輩的宮女也覺得她過于幸運,在背后說她閑話。閑話傳著傳著就演變成她是個心機深沉,擅于花言巧語哄婕妤歡心的人。沈洛多少聽聞一些,變得不愛說話,獨往獨來。人們說她傲慢。以大宮女為首的人揚言要將她按下去,以正風氣。
公主宜隔半個月就會到哥哥府上做客。秦純請了許多能人異士當賓客,府里經常舉辦各式各樣的宴會,有許多新奇玩意兒可以看。
婕妤說她去得太頻繁,生日宴會前不許再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