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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于再次看到了安揚,隔著醫院那長長的玻璃隔離窗,看到他沒有任何聲息地躺在那里。
“醫生沒有當場宣判他腦死亡已經算不錯了,他以前出過車禍撞到頭,那時候就有醫生告訴他要特別注意保養頭部。結果因為你的事情那個叫黃曉佳的女人又重重敲了他一下,將他送進醫院的時候醫生就已經警告過他,如果再發生這類重創腦部的外力傷害,會死。”
我靠著玻璃,看著里面那個在各類儀器包圍下,像是一個破爛的娃娃的安揚,一時間沒有任何言語。而安姚的聲音很平淡,他似乎是覺得跟我這種人浪費表情很可恥,所以很冷漠地說:“他被送進醫院的時候,醫生都快要放棄他,要不是他身份特殊加上我的威脅,醫院根本無法出動所有外科醫生,一次一次將他從死亡邊際線上拉回來。”
安姚停了許久才再次勉強自己的聲音平靜,“醫生說他也許就會這樣睡一輩子,再也醒不過來。”
這樣安靜的安揚,動也不動地躺在那里,對他來說還真是很少見,就算睡覺他也喜歡時而翻身,時而皺點眉頭,時而要抓緊什么地抱著東西。他就是一個天生的多動兒,什么時候能見到現在睡得這么死的他,安靜得像是躺進棺木里的尸體。
我將手指挨到玻璃上,忍不住哈了一口氣,對于安姚的話沒什么反應。
“其實安貍貓有家族遺傳性的抑郁癥。”安姚似乎是背過身去了,像是不忍再看到玻璃柜里死氣沉沉的那個男人。
我挨在玻璃上的手指一下就停滯了,抑郁癥?
“他小時候曾親眼看到自己的母親跳下樓,你懂那種感覺嗎?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可能知道安揚受到什么傷害的,他很沒安全感,安貍貓特別特別沒安全感。他特別害怕接受外人給他的任何感情,或者說是他怎么也無法打開自己的心。在高中的時候,他從高二開始就去賽車,那種不正規賭命的賽車。幾乎天天晚上都去,不去他睡不著覺。他說……”安姚哽咽了,“他找不到活著的感覺了,他真的找不到活著的感覺。”
我也有過那種感覺,整個世界都是黑白的,無論在多么繁華的地方,都是孜然一人,孤獨到連靈魂到是破碎的。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能走進他內心,讓他覺得這個世界有點意思嗎?李子云,你是第一個那么輕易就走近安揚的人,你也是第一個能坐在離他三公分遠卻不會被他趕走的人。你能讓他開始笑,開始煩躁,開始在乎。你知道當時學校有多少人嫉妒得想讓你去死嗎?可是安揚竟然會保護你,除了他,誰都不能碰你。”安姚聲音微微在顫抖,鼻音濃重。
我聽得出他在用力地壓抑自己嗓子里的哭聲,痛苦到像是在咽刀子。
“我以為你能治好他,將他從那種漂泊無依的崩潰狀態拉回來,但是最后你卻將他推到更深的地獄里去。你甚至讓他變得更加的極端,更加的不要命。”
“他下地獄都會拉著我一起下。”我實話實說,那時候的安揚,給我真的是地獄。
安姚吸了一下鼻子,陰冷地說:“你下地獄關我屁事。”
難怪能跟安揚是朋友呢,基本上都是狼狽為奸的性格。我歪歪脖子說:“你要紙嗎?”一個大男人哭得那么慘,都忍不住自己的哭聲了。
“你管我。”安姚蹲下去,手捂著臉哭著說。
我看著玻璃上的倒影,挨著玻璃的手指上,是“安揚”兩個字,太久沒寫了,有些生疏的扭曲。我挪動一根手指輕輕地順著這兩個字的中央,劃過去,名字一刀切了一半。另外一半我凝固著完全動不了手了。慢慢將自己另外四根手指都伸過去,包住整個名字,將他捂在手掌里,再一點一點收攏指頭想抓住什么那樣,摳著玻璃,都快要扎進去。
安揚……
我念在嘴里,安揚,很多年沒這么叫你了,安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