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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知許站在庭院的桂花樹下,時節已過,月光下,藏掖枝頭一叢叢乳白的花,開敗了。
她忽然記起程意當年給她斟滿的那杯桂花釀,是程榆病逝前釀的最后一批酒。
桂花釀,是程意最喜歡喝的酒,不知道今晚喝的桂花釀,是不是程榆留下最后幾壇。
那大概,程意以后不會再碰了。
可惜了。身后,程意走了過來,和她并肩,原本今年準備釀酒,可好幾年前的酒都還沒有喝完。
喝嗎?嘗嘗我的手藝。程意轉頭,輕笑著晃了晃手里精巧的鋤頭。
時知許愣了好幾秒,才回答:好。
今晚夜色極好,月光灑在庭院內,紅墻黑瓦皆披上一層銀霜。
撲過漆黑陶罐上面的土灰,程意揭開封口布,握住圓罐口,甘澈微黃的酒液入杯。
一方石桌,兩支酒杯。
時知許坐在對面,看著程意一下子放下酒壇,又一下子端起酒杯,率先輕碰了杯,自顧自仰頭喝盡。
最后,特地朝時知許倒放空酒杯。
釋杯。
懂了嗎?程意問。
時知許也喝盡,學她的模樣,倒過小巧的空酒杯。
甘甜清冽,唯一的差別,就是幾乎沒有酒味。
最好真的懂。在唇抵到杯邊時,程意看了她一眼,不經意喃語一句,又仰頭喝了起來。
嗯?時知許沒聽清。
我在想,要是每天起床都能喝到綠豆沙和南瓜粥,那該多好啊
該洗澡睡覺咯。程意沒給時知許話隙,她撂下酒杯,一邊伸懶腰,一邊搖頭朝屋內走。
時知許反復琢磨程意的那句話,還沒等琢磨出什么,胃部痙攣陡然加重。
她忙沖進身后的客廂房。
無人問津的客房冷清極了,此時唯一的光源便是衛生間小小的門縫探出的光柱,壓抑的嘔吐聲一陣接一陣傳出。
瓷白地磚上癱坐一個人。
時知許被冷汗打濕的黑發黏在額頭,她頭抵胳膊,聽著抽水聲,內心一片死寂。
餃子。
她知道那些破皮餃子是程意包的,那盤餃子,也很好吃。
只是她光提到這個詞,胃部都會生理性痙攣。
在世人眼里,餃子不光是送別,也可以是團圓。
可在時知許這里,只是離別的代名詞,而且是死訣。
小時候,母親被壓死在山洞那年,她在不遠處的露營地,吃早飯。
是母親霍殊包的餃子,清淡的錦什蝦仁餡,小巧適口,小孩子可以一口一個。
那時她正用卡通勺吃力地舀餃子,還沒送入口,就被山崩海倒的土灰震掉了。
小小的她,被掀翻在地,死死壓在桌子和倒坍的帳篷下,只能眼睜睜看著小巧的餃子在泥土地,越滾越遠。
再眼睜睜看到一雙灰撲撲的戶外男鞋慌亂地出現在眼前,用很難聞的布捂住她的口鼻。
她一直在想,如果沒有吃那盤餃子,是不是就不會被死死壓住,動彈不得,是不是就有機會跑出去,找救援隊。
時隔數年,時知許最近一次吃餃子,是和時書眠,在歹人闖進,時書眠保護她,自己卻死在臺階的同天晚上。
很快,時知許撐起身,站到洗手臺,打開水龍頭,捧起一汪水,低頭洗臉時,忽然眼前一晃。
一滴,兩滴
血,爭先恐后滴落,暈散在水中。
她后知后覺地捂上鼻,再輕輕攤開掌心。
鮮紅一片。
鼻血來得快,去得也快。
關上水流,時知許靜靜看了一會兒,神色平靜地沖洗,掌心,鼻尖,襯衫衣袖。
走出客房,坐回石桌,時知許斟了滿滿一杯酒,仰頭喝盡。
她倒過杯,對著清亮的月,和夜空疏淡的星子。
釋杯。
.
天很晚了,換好睡衣的程意靠在床頭,腦袋一晃一晃的,她正用意志,對抗睡意。
臥室門完全敞開,一覽無余。
時知許處理完急事,從書房走出,見到的就是這一幕。
床落滿暖黃的燈光,程意正倚在床頭看書,側顏專注,枕頭壓在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