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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城門外, 大周征北軍營地的高坎上,站在這高坎上往下望去,正好可以將通州城樓盡收眼底。趙曜、陳赟、管振勛、夏飛等征北軍統領皆整裝待發地臨崖而站, 他們身后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一整個營的士兵,再后面的平地上便放著兩天前做好的數以百計的熱氣球。
“沈姑娘,這是直接點燃就好了嗎?”夏飛正提著一個熱氣球, 指了指熱氣球球罩下面的四方形小鐵盒, 那鐵盒子里已經被沈芊命人裝上了固體酒精, 且這鐵盒的中間位置坐著一個小鐵鉤,小鐵鉤旁的盒底開了一個小洞, 那小洞里傳過了一條線,這線的一端系在盒底的鐵鉤處,另一端則穿過小洞, 系在燃燒/瓶的布條上, 裝備好燃燒/瓶在之后,再在盒子中裝上固體酒精, 正好將底下這部分壓得嚴嚴實實的。等到上面的固體酒精全部燒完了, 火苗便會燒著最底下的燃燒/瓶的布條,正好也就引爆了燃燒/瓶。
沈芊正在抬頭看著身側那不斷擺動著的柳樹枝,好從中判斷出風向了,雖然征北軍中的江蘇都指揮使仲憲是個能算天象的能人, 他也確實斷言今日會刮南風,但沈芊還是對這所謂觀星之術不太信任,畢竟今日的空投能不能成功, 風向幾乎是起決定性作用的!
“沈姑娘?”夏飛見她愣愣地盯著那柳樹,便有忍不住喚了一聲。
沈芊這才反應過來,轉頭對夏飛笑了笑:“是的,夏大人,等到風力大寫的時候,只需讓將士們將這鐵盒中的固態酒精點燃,然后放飛于空中,便可保證燃燒/瓶能夠空投進通州城了!燃燒/瓶在城中能發揮的威力,遠超平原山地,待到城中火光漫天,韃靼人自顧不暇時,咱們的士兵便可趁機攻城!”
夏飛聞言,再一次用驚奇地眼光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自己手里這用紙板和竹篾做出來的玩意兒,再一次暗自咋舌,這東西他已經日夜盯著研究了兩三天了,可不管怎么看,他都覺得這玩意兒和那哄小孩兒的紙鳶燈籠之類的沒任何區別,任他想破腦袋也無法相信,這東西真能有沈姑娘說的那種威力。
有著同樣疑惑的,還有陳赟、管振勛等人,對陳赟來說,沈芊曾創造過太多奇跡,所以就算只是出于對她能力的信任,他也必然是會同意這一次“空投”的。但對管振勛、仲憲這些從來沒有親眼見識過沈芊那些神鬼莫測發明的人來說,自家陛下和兵馬大元帥竟然只是因為這女子一面之詞,就同意調兩個營的人馬給她差遣,甚至還如此興師動眾地配合她搞什么突襲攻擊,這著實是很難讓人接受的。
“南風快來了,這……真的可行嗎?”仲憲抬頭看了看天上的云,又默默算了算時辰,還是忍不住再次開口詢問。他自幼便博覽群書,他甚至敢斷定,從未有哪本書籍上曾記載過這位沈姑娘所說的這種“能夠載物飛天的氣球”,就算是孔明燈,也不可能帶著一個裝滿了酒水的瓶子升天,最要緊的是,據說已經成功了的實驗,他并沒有看到。
聽到仲憲這么問,管振勛也默默地點了點頭,一同抬眸看向趙曜和陳赟,陳赟摸摸鼻子,也不知道該怎么跟這兩位解釋,雖然沈姑娘在制作熱氣球時的升空實驗,他是見到了的,但說實話,沈姑娘當時并沒有讓它自由升空,反而在熱氣球上系了根繩子,每次那氣球升上去了,她便會用繩子拽下來,看上去像是在調整那什么“固體酒精”的重量。
“朕看見了。”趙曜忽然淡淡地開口了,他的視線一直落在不遠處的沈芊的身上,不曾離開片刻,自從兩日前,她再次決絕地拒絕他之后,他們便再沒有見過面,如今能在戰場上見到她,他的心底竟生出些卑微的歡喜,仿佛只要能繼續見到她,那些傷人的話都變得可以忍受了。
聽到陛下篤定地說見過,仲憲等人自然也沒別的話可質疑,一群人便就此沉默下來,一心等待著南風的到來。
“風來了!”陳赟看著天上突然翻涌起來的云層,驚喜出聲。
“是。風終于來了……”仲憲喃喃自語了一句,默默地轉過身,去看書沈芊和夏飛那邊的動靜。
“每個人都拿起自己面前的那一只,聽我命令,立刻點燃!”夏飛站在五千人的陣列之前,一聲令下,這五千人便立刻迅速拿起了所有的熱氣球,用火折子點燃了固體酒精。
千余個熱氣球在曠野中騰空而起,簡直不能更壯觀,再加上這南風一起,所有的熱氣球全部向著通州城所在的方向飄去。這通州城三面皆環高山,只有南面連著寬闊平坦的官道,換而言之,這通州城自古以來便是固若金湯、易守難攻的重鎮。然而,這一切本獨屬于通州城的得天獨厚的優勢,此時此刻,卻變成了它致命的劣勢!
但凡這通州城周圍的山稍矮一些,沈芊都未必敢用這放熱氣球的法子,畢竟就算固體酒精的量控制得再好,她也不能保證這些氣球一定會落入城中,而不是被風吹到天南地北去。但唯有通州城,三面的高山像是天然的巨大屏障,幾乎能夠保證所有的氣球都只落在通州城內,再沒有比通州城更適合進行空投的城池了!
看著數量巨大氣球以遮天蔽日之勢騰空,連一向淡定少語的仲憲都忍不住微啟唇,震驚地仰頭看著這壯觀的場面:“原來真的可以做到……”
守城的韃靼人在氣球升空而起的時候,便已經看到了這奇異的景象,城中的守將和士兵都慌亂了起來,但他們根本不知道這些是什么武器,也不知道征北軍是在打什么主意。韃靼守將看著這遮天蔽日的熱氣球群根本不敢妄自動作,他高聲用韃靼命令著身邊的士兵去城中向韃靼王賽遷稟告這一切,然而,還沒等守城士兵跑到賽遷所在的官衙所在,賽遷顯然已經看到了這一切。
如此巨大的動靜,只要不是瞎的,那必然是會注意到的,正在官衙內和下屬談論下一步作戰計劃的賽遷也不例外,他一聽到縣衙門口那陣陣驚呼和喧嘩之聲,便立刻警覺,飛快地跑出了屋子,而這一出屋子,那壯觀又可怕的場景便瞬間映入他眼中。漫天的奇形怪狀的燈籠從遠處向著通州城飄過來,不過片刻,便已然有數十只飄到了他的正上方!如此驚人的速度,如此恐怖的規模,幾乎所有韃靼將士都慌了手腳。
“射下來,把他們都給我射下來!”賽遷狂躁又暴怒地高喊著,見到身邊人還呆愣在原地,他愈加怒不可遏,直接自己動手扯過身邊侍衛手中的弓箭,一把就朝著天上的熱氣球射去!這熱氣球用的雖是紙板竹篾,但因為熱源來自固態酒精,所以即便射出一兩個洞,一時半會兒也并不會掉下來。
然而,熱氣球越是搖搖欲墜地不肯落下,賽遷就越是狂怒不已,他不僅自己拉弓搭箭地朝著熱氣球攻擊,甚至還直接給全軍下命令,要求所有人都拉弓把天上的“燈籠”射下來,這樣做的結果,就是通州城中忽然出現一陣箭雨,與天上的熱氣球群正面相撞。
如此猛烈的攻擊場面,站在高坎上的征北軍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的。管振勛見韃靼人在射擊熱氣球群,忍不住驚呼了一聲:“他們想用弓箭把熱氣球射下來,怎么辦?”
陳赟也被管振勛說得慌了一下,正當他打算開口的時候,站在遠處的沈芊正縛手向著這邊走來,她看到韃靼人那愚蠢的行徑,眸中帶上了鮮明的諷刺,聽到管振勛的話后,她直接啟唇一笑:“射熱氣球?呵,自尋死路!”
沈芊的話音剛落,通州城上空忽然炸開了巨大的火花,那火光不是一朵,不是一片,而是幾乎連綿不絕地覆蓋了整個通州城上空!有一些熱氣球在空中燃盡了固體酒精,吊著的燃燒/瓶便直接在空中爆炸,天火像是雨水一般恐怖地傾斜下來,落在房子上、院子里、人身上;另一些熱氣球被韃靼人擊落了,便直接在地上爆炸,巨大的沖擊波和熱浪將周遭的人和物通通掀飛,而那猛烈的火焰更是幾乎在一瞬間便點燃了眼前的所有。
從沒有人親眼見過這樣的景象,即便是當年在黃河上圍攻韃靼人的那一次,都比不上眼前這次這般——觸目驚心。從天上到地下,不過一個瞬息,整個通州城便儼然成為了煉獄火海!城中的韃靼士兵幾乎逃無可逃,身邊的房屋、街巷、戰友,全都著了火,整個城池竟像是沒有一處可以落腳的安全之所,這種等待著被活活燒死的感覺簡直是世上最大的恐怖,什么戰爭、什么敵人、什么守城,此時此刻,大部分的腦海中只剩下兩個字——逃命!
無數韃靼士兵涌向通州城門,他們擠壓著,推搡著,瘋狂地想要逃出這座城。
站在高坎上的征北軍將領看不到這些人的恐懼,但他們可以清楚地火海是怎樣吞噬這座固若金湯的城池的!這樣的景象,即便是發生在敵軍身上,也足以讓人汗毛倒豎、心底陣陣發涼!
管振勛、仲憲等人全部側目看向安靜站在邊上的沈芊,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不喜不悲、不怕不驚,就仿佛這樣的場景全在她的意料之中。幾人的心里都忍不住冒出些微的戰栗,他們從未曾想過,當他們見識到這樣威力巨大到可轉瞬間便覆滅城池的武器的時候,他們的第一反應竟不是歡喜,而是害怕——
“出兵,攻城吧!”趙曜淡漠的聲音打算了幾人的思緒。
幾人終于從自己那惶恐又縹緲的情緒中收回神,躬身應道:“是!”
作者有話要說: 仗馬上打完啦啦啦啦~~~感情也馬上會有大進展!
第90章 入城
成百上千只燃燒/瓶在通州城中上空爆炸, 火焰連成火海,瞬間就將城池吞沒,這是一場絕對碾壓的戰役, 是熱武器叱咤風云、震懾天下的開始!數百年后,這場被史學家命名為“火燒通州城”的戰役,成了所有教材課本中的重點, 而這些書冊上都明明白白地記載著, 此役乃是熱武器登上歷史舞臺的開端, 也是大周中興并走向世界強國的起點!
當然,此時此刻的趙曜、陳赟、管振勛以及那二十萬征北軍都不會知道, 今日這一役會徹底改變整個世界的格局,會給后世造成那樣深遠的影響。而親手推動了這一切的沈芊,也不會知道, 因為她的到來, 因為她的參與,歷史的車輪已然悄悄轉向, 而那將是一條全新的征途, 通往真正的星辰大海!
所有這一切都還遠在未來,對現在的沈芊、趙曜來說,征途才剛剛開始,目前最重要的工作仍然是拿下通州城!
“火勢如何?”高坎上, 陳赟看向金僉事,等著斥候確認城內的情況。
這一次,金僉事親自上陣, 作為一個斥候出身,并統領了斥候半輩子的老斥候,他擁有著非常豐富的探查經驗,然而如此蔚為壯觀的場面,即便是他從未曾見過。在漫天火起的時候,他便已經愣住了,此刻在陳赟的催促下,才慌張地反應過來,拿起神器“千里眼”就開始仔細地看城里的情況。
城內到處都是火光,火勢非常兇猛,幾乎沒有任何能夠落腳的地方,房屋、高塔、閣樓全部都著了火,建筑物上的木塊石塊不斷地往下掉,給底下擁擠逃命的人群造成了極大的打擊,甚至連通州城的城樓上都著了火了,城樓上的守衛似乎都在往樓下移動著。
“城內火勢太大,現下恐怕不宜進攻。”金僉事收起“千里眼”,躬身將看到的情況匯報給陳赟,“下官看到城中有不少人在往六個城門口移動,他們或許會從城內逃出來。”
這個預估是非常正確的,陳赟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立刻下令讓高坎下列陣的征北軍立刻兵分四路攔住通往南邊、西南邊和東南邊的這四個城門,至于另兩個通往北邊的門,在通州城的北部那高大山脈的山腳下,也就是說,不從城中通過,他們無法抵達北邊的兩個城門,也就是說,那兩個城門是韃靼人最后的逃生機會。
四列征北軍直接等在四個出口處守株待兔,果然,沒過多久,南門的吊橋慢慢地放下了,城門也一點點地被打開,而在城門打開的瞬間,無數的韃靼士兵就從里面蜂擁而出,他們擁擠著、踩踏著,臉上都帶著明顯的驚恐。
這些已經不是訓練有素的士兵,這只是一群掙扎逃生的烏合之眾。然而,即便他們慌不擇路地打開了城門,逃出了身后的火獄,也并沒有逃過死神揮舞著的鐮刀!再有等候多時的征北軍,站在遠處,對著城門口萬箭齊發,那些逃出來的韃靼殘兵幾乎都死于箭雨之下,即便有零星幾個活命的,依舊躲不過前鋒營的長刀。
這場戰役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不是因為打得有多艱難,只是因為那城門口一直源源不斷地有人涌出來,被困在南邊四門的韃靼殘兵就像是被逼入絕境的困獸,背后是漫天火海,面前是千軍萬馬,無論選哪條路都是必死之局!有人妄圖穿越整個火海,去到北邊的逃生之門;有人走投無路,抱著僥幸與征北軍拼死一搏——而這兩者,顯然都注定了死在這通州城下。
兩個時辰之后,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通州城內的火光映紅了大半的天空,這通紅的血色,在黑夜中越發觸目驚心。不過,火勢好歹是小了下來,而南邊的四個門也漸漸地再也沒有人出現了,負責帶領四路人馬圍殺殘兵的管振勛派人仔細清點查看了門口的尸體,最后皺著眉回到營中,對趙曜拱手道:“陛下,韃靼王賽遷沒從四門中出來,另有他身邊的大將和謀士也并未出現。”
“他是燒死在城里了,還是……”仲憲微微一愣,隨即想是想到了什么,蹙眉道,“不對,應該是往北逃了。”
管振勛也是這么想的,他躬身行禮,有些自責道:“陛下,是臣無能,讓那賊子逃脫了,請陛下責罰。”
趙曜上前兩步,扶起了管振勛,笑道:“這怎么能怪國公呢?賽遷會從北邊逃跑也算是意料之中的,通州城畢竟是我大周第一城,易守難攻也是出了名的,能有今日這樣的戰績,朕和諸位都應該感到滿意了。”
“陛下說的是,通州城四面環山,北邊兩門都在高山一側,我方繞行不過去,注定是這通州城的缺口。況且通州城固若金湯,若是沒有沈姑娘的妙招,這一役絕不會如此輕松。”陳赟很感激地看向沈芊,對她一拱手,表現地非常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