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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似乎總喜歡叫人命里殘缺,縱使萬人敬仰卻時日無多,所得非所求,所求關山難,于是殘缺也成了一種美。可當這份殘缺落到自己身上時,才知道殘缺的別名,是殘忍。
蘇夢枕就是這樣一個人。
宋雁歸于京中來去數月,難得終于有機會閑下來呆在金風細雨樓,百無聊賴養傷調息的日子里,她眼見蘇夢枕每日在玉塔與一波又一波人論事,他要掌握各個堂口的動向,了解火器督造的進度,關注整個江湖的風雨,從中提取有價值的信息(雖然有楊無邪分擔),還要操心邊關戰事和廟堂局勢。
宋雁歸由衷地覺得佩服,一個身體健康的成年人要每日這般嘔心瀝血已是不易,何況蘇夢枕,早已病骨支離。
難怪樹大夫每回提起他的病都要搖頭嘆氣,就連近段時間才開始參與給蘇夢枕治病的溫趣,每次說起蘇夢枕也總是皺著眉頭,也難怪楊無邪叫她閑著也是閑著,受累幫忙盯著蘇夢枕按時服藥好好吃飯。
畢竟她雖然內力一時耗盡,但身體絲毫沒受影響,而且經過這些時日的復健和調息,生意內勁自發運轉,雁歸大俠眼下已經又能打能跑了。
趙佶但凡有蘇夢枕十分之一的自律和操守……算了,這么說辱蘇夢枕了,趙佶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蘇夢枕剛和楊無邪談完公事,終于用上今日第一口飯時,聽到宋雁歸這番吹捧也不由輕笑出聲。
蘇夢枕雖病,可因著出身的緣故,自小身邊就不乏吹捧之人,可宋雁歸不一樣,她是真的嫌棄趙佶,也不覺得世俗的權力名位有半點值得敬畏或留戀的地方。
道家所謂的心游萬物而得自在,大概說的就是她這樣的人,所以也只有她,才能練成生意內勁。
若非時局如此,蘇夢枕想,自己或許也會愿意成為她這樣的人吧。
“蘇兄,”耳畔冷不丁傳來宋雁歸的聲音,蘇夢枕抬頭,眼見她一手捧著飯碗,一手執筷,一臉嚴肅道:“吃飯的時候思慮太多,不僅影響胃口,也不尊重食物。”
蘇夢枕微怔,出于好意的相勸他倒是聽過不少,但理由這么別致的也只有宋雁歸了。
說起來最近她好像被楊無邪和樹大夫拜托了讓跟著他。因為師無愧被他派去了南邊做事還沒回來,而這樣敏感的時局,蘇夢枕卻有事不得不出門一趟。
那位宋先生對這個安排沒意見嗎?
半個月前楚相玉、諸葛正我,還有無情去探望某人時,他也在場。宋雁歸那一番驚世駭俗的發言言猶在耳。
王憐花倒是真的對這個提案沒什么異議,因為就連他也不得不承認,蘇夢枕是一款比當年的宋雁歸更叫人頭疼的病人。
宋雁歸當年至少還會笑嘻嘻對著你陽奉陰違,而蘇夢枕,響當當一粒銅豌豆。
照理說按照他配的藥方按時服用下去,蘇夢枕的病情不至于加重,這也是他此前放心交給溫趣去配合樹大夫的原因。可方歌吟一戰后他自己也身負重傷,傷好之后往蘇夢枕那里一看,不免心驚。
對方的情況比自己以為的更糟,面容憔悴青白,一雙眼卻似燃著森森冷焰,幽幽瘆亮令人膽寒,很難說清楚蘇夢枕和當年的宋雁歸,誰的情況更糟。當然王憐花這時候忘了他那本圖冊也在其中加了碼。
“雁歸,宋先生說你也曾沉疴難愈,是生來如此嗎?”秋日蕭瑟的路上,蘇夢枕微微咳嗽,好奇問道。
“嗯,”她雙手背在腦后應聲道:“我還在襁褓中時,是師父和師叔恰巧在山中趕路,避雨時聽到了我的哭聲,把我帶回去撫養長大。”
她回憶道:“師父一直沒教我習武,我十歲之前都以為師父只是個種地的隱士,直到有一天中途睡醒發現沒人在,跑去后山發現他們在背著我偷偷練武。”
“我其實當時也不知道那是練武,只以為他們是在擺什么造型,”她笑嘻嘻道:“覺得很好玩,就默默記住了動作和呼吸,我學得很快,在夢里也能學,后來不到一年就打敗了師門中除了師父之外的所有人。”
蘇夢枕默默聽著,沒有打斷,然后就聽她道:“可其實以我當時的身體,如果不練武大概勉強可以活很久,但只要開始練武,至多十年,就會死。”
因為背負著先天死意的人,習武天賦雖然超凡卓絕,可一旦習武,經脈終有一日會不堪其折。
“可你沒有死。”蘇夢枕笑了笑。
“嗯!差一點,”宋雁歸難得提起這段往事,打了個響指得意道:“也算是拼盡全力給自己搏出了一線生機。”
她突然腳步頓住,在蘇夢枕不解看過來的目光里,一臉真摯道:“蘇兄,這都是我謹遵醫囑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的緣故。”
時刻不忘楊無邪和樹大夫叮囑的宋雁歸。
蘇夢枕無奈地搖頭低笑,在他又一次咳嗽的時候:“給。”青衣女子朝他伸手遞去一瓶藥。
這是王憐花按照以前給她配的方子增減份量后新配的藥糖,特地叫她拿給蘇夢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