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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的月圓之夜,西門吹雪在萬籟俱寂里獨坐整宿。
翌日。
宋雁歸半閉著眼,伸著懶腰推開房門的時候,直直撞上一堵人墻,鼻尖是淡淡的冷香,入眼一片雪色。
問候的話就在嘴邊,只聽對面的人道:
“我要下山一趟。”西門吹雪淡淡道:“你是要留在山莊,還是和我一起?”
宋雁歸想說不,但她抬眸,注意到對方眼下淡淡的青灰,還有他微抿的嘴角。
她不知怎的想起宋辭,想起自己十一歲那年和宋辭曾爆發過一次激烈的沖突,那是師徒二人唯一的一次沖突。
那時她第一次化名唐梟回,偷偷下山給十大派之一的冷泉劍派下了戰書,打贏了對方最強的三名劍客,雖然自己身上也掛了彩。
但她只覺得意氣風發、志得意滿,她迫不及待回到師門和師父炫耀自己的戰績。
然后就被宋辭狠狠揍了一頓。
師徒二人冷戰了一天半,宋辭當時也是這樣,站在自己門前,他比西門吹雪看著不修邊幅多了,眼下青灰,雙目通紅,胡子拉碴,他彎腰,寬厚的手掌一把按住十一歲的徒兒的腦袋,使勁揉了揉,聲音沙啞:
“阿歸,對不起。”
宋雁歸心里的氣儼然消了一半,她知他是關心則亂,擔心她的先天沉疾,所以她剛回來就叫趙老頭確認她的身體有無大礙——然后得到了“還死不了”的答案。
但她面上依然怒氣未消,抿著嘴低聲道:
“我只是想,叫你能覺得驕傲。”她不服氣道:“而且我喜歡習武,喜歡和人比試。”
還有什么比做自己喜歡的事更重要的呢?宋辭長嘆一口氣。
“我們阿歸很厲害,師父一直都知道。”宋辭眼里劃過淡淡的悲傷,他幾近不舍地望著眼前孩子頭頂的發旋兒,然后沉默了半晌,釋然一笑:“阿歸,對不起,師父我啊,也是第一次做阿歸的師父。”
“哼,算啦,沒關系!”宋雁歸實在是非常好哄,她幾乎壓抑不住上揚的嘴角,雙手背在腦頭,別扭地道:“誰讓我也是第一次做人徒弟。”
西門吹雪從沒給人當過師父,他不知道該怎么和宋雁歸相處。宋雁歸不愿意習武,他不理解,但也不曾真正逼過她。
他只是覺得寂寞,沒有對手的寂寞。但陸小鳳說得對,何必以有意換無心。
他給她選擇。
然后他聽到一聲嘆息,晨風送來一片桃花瓣落在青衣小人的掌心,宋雁歸抬頭拍了拍他的胳膊,一臉無奈包容?地道:
“春色如許,我和你一起下山。”
“……”西門吹雪:我果然不是很懂小孩子的心,真的。
——
關中。
人間四月天,雜花生樹,柳色青青。櫓聲攪碎水面的天光云影,蕩開漣漪,空氣里暖融融的,漂浮著花的芬芳,岸上有人踏歌,船頭有人飲春醪。
西門吹雪習慣了獨來獨往,第一次學習放慢腳步,等一個人。
烏篷船上,年輕的白衣劍客抱著劍,忍不住回憶起離開山莊之前的一幕——
“你可知,我此行要去做什么?”
“總不會是出去玩。”
“即使如此,你還是決定和我一起去?”
“是。”
“……”西門吹雪:我是不是之前錯怪了她?其實在習武這件事上……或許還可能可以搶救一下?
西門吹雪垂眸看向此刻臉上扣著本畫冊,仰頭大剌剌平躺在船艙呼呼大睡的某人:
還能搶救一下什么的……只是他的錯覺。
“到了。”船抵岸邊,畫冊從青衣小人的臉上側滑下去,宋雁歸睜開眼,聞到草木芬芳,眼前是無邊春色——
看山看水獨坐,聽風聽雨高眠。人間草木蔓發,眼底春山可望,真好,她很喜歡。
一個鯉魚打挺,躍上岸去,跟在西門吹雪身后,她問:
“我們現在要去哪里?”
“珠光寶氣閣。”
“誒這名字,那閣主想必一定很有錢。”
西門吹雪聞言突然停下腳步,他側首看向她,問:
“你很喜歡錢?”
“喜歡啊。”她聳了聳肩,理所當然道:“會有人不喜歡錢嗎?”雖然她真的,好像一直都挺窮,因她身體每況愈下,觀云齋開到后來全靠王憐花接濟,真是個叫人覺得悲傷的事實。
西門吹雪若有所思,淡淡道:“如果我給你很多錢,你會愿意習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