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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該掉以輕心。這是他的第一次失算。
宋雁歸,并不是她一貫表現出來的那樣一根筋。她從一開始就發(fā)現了他在暗處窺伺,甚至一早就打聽清楚了包括他在內幾人的過往經歷。
她明目張膽地威脅,叫他投鼠忌器。可是宋雁歸,你以為這局你就贏定了嗎?
他騙她,只有沈浪能救阿飛。
他沒告訴她的是,沈浪大概不會認這個兒子。
可當他真的看到沈浪漠然無視阿飛的存在,只是三言兩語和宋雁歸虛與委蛇的時候,胸膛里竟也有某處隱隱刺痛。
他知這刺痛的名字叫做同病相憐。
這大概是他選擇留下而非和沈浪他們一同離開的其中一個原因,至于別的原因,當時的他還沒有察覺。
熊貓兒尋到了月見草,朱財神為給女兒安胎準備了良多名貴藥材,其中有千年雪蓮蕊,他又問寶善堂的孫慈要了一些。
“你這大半日閉門不出,是給七七配什么藥呢?”他在藥廬呆的時間太長,以為他出事的熊貓兒闖進來時,他正在挑揀藥材,熏了滿身藥香。
“別碰。”扇子打在熊貓兒欲掀開爐蓋的貓爪上,他把人轟了出去,沒有解釋。
連他自己都想不通,他為什么要費盡心思給宋雁歸配藥。可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在這么做了。
就當他發(fā)一回善心。
他想起她對著消沉的阿飛娓娓道來她那吃面倒湯的奇怪比喻,聽到她像是能刺透寒夜般的清亮嗓音,她說一定會讓沈浪答應救人。
久處黑暗的人驟然嗅到太陽的氣息,讓人在漫長的冷夜里覺出溫暖,酸澀,忍不住貪戀的同時,不免又有些心虛。
所以他說了那些話,希望她知難而退。
可若真能知難而退,宋雁歸還是宋雁歸嗎?
看到她在李園門前跪下去的那刻,他無比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輸了,一敗涂地。
這是他的第二次錯算。
———
白天羽朝她告白的時候,王憐花就斜倚高坐在窗邊的樹上。她的拒絕在他意料之中,一個輕薄浮浪四處留情的男人,何等自大,何其可笑。
可是,琥珀酒液酒液指縫,反噬己身的毒啃噬著心臟:這樣的癡心妄想,這樣的牽人心腸……
他竟也會在某一刻羨慕白天羽的狂妄敢言。
他看著近在眼前的她,腦海中劃過紛亂思緒,卻在扣住她的腕脈時心神大亂。
早知如此絆人心。
三
貓兒還在納悶他成日不見蹤影的時候,沈浪隱隱看出了些什么。
他沒有說破,只每每見王憐花出門時露出了然的神情。
宋雁歸實在是他治過最不省心的病人。表面看著乖順配合,實際從來不受掌控。她只是在自己想配合的時候配合。
秋風蕭瑟的時節(jié),她說她時日無多,要以武傳道,希望他最后幫她一次。
“如果我拒絕呢?”他聲音艱澀,說完撇開頭去。
而她聞言只是執(zhí)著地盯著他,似乎篤定他不會拒絕。
他的確沒辦法拒絕。這是她最后的心愿。
他用了禁術。
那日李園后山的竹海,眾人為其刀氣所攝,唯有他見過她伏在肩頭無聲無息的蒼白容顏。
舌尖泛起一陣苦味,全身劇痛難忍,他知是血砂反噬,下意識收攏手臂,卻不想她到如此地步還要擺他一道。
她點住他的穴道,笑說自己內力死不帶去,左右還欠他一個人情,必要還了才安心——
“這一身內力送給你,拿去玩吧。”
“留給你的好徒弟,我不需要。”他忿忿咬牙。
“他一個孩子筋脈如何受得了,便宜你啦。”她漫不經心,說話都沒個正形:“何況放眼如今這個江湖,唯有你的天賦最高,給你也不算浪費。”
在他受不住內力陷入黑沉的前一秒,他聽到她溫柔地抱歉:“謝謝你啊,王憐花。”
——
宋雁歸徹底消失了,臨走前還順走了他的折扇。
阿飛紅了眼眶,傷懷卻并無絕望:“師父說過,若有一日她走了,叫我只往前莫回頭,她早就決定天地為席葬此身。”
呵,他怎么忘了,她是說過“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風”。
阿飛走了,白天羽走了,后來,沈浪、熊貓兒和朱七七也走了,只剩下他。
他也該走了。
孫慈來拜訪他,走前提起寶善堂打算買下隔壁的觀云齋,店里留下的卦盤,以為是他的,便帶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