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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場漫長而沉默的逃亡。
他們沒有去追趕那支早已在驚恐與混亂中遠去的皇帝車駕前往蜀中。郭烈憑借著野獸般的直覺,帶著沈惟,一頭扎進了秦嶺連綿不絕的深山之中。
這里沒有官道,沒有驛站,甚至沒有人煙。只有遮天蔽日的古木,與被千年落葉腐蝕后散發著潮濕氣息的崎嶇山路。叛軍的斥候不會來這里,嘩變的禁軍也不會追到這里。這里是被文明遺忘的角落,也成了他們唯一的避難所。
沈惟的身體很快便到了極限。他那具常年被圈養在書齋里的孱弱軀殼根本無法承受如此嚴酷的奔波。高燒在第三天便如期而至。他整個人燒得滾燙,意識在清醒與昏沉之間反復搖擺。清醒時,他能感覺到自己正伏在一個堅實而溫暖的脊背上,隨著那富有節奏的步伐而上下起伏。那人的氣味像一張粗糙卻又無比堅實的大網,將他牢牢地包裹著,讓他不至于從這片顛簸的現實中徹底墜落。
昏沉時,他又會回到那座被洪水圍困的孤城。只是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只能在城下無力仰望的看客。他與城樓上那個手持畫戟的身影合而為一。他能感受到風雪刮在臉上的刺痛,能感受到掌中兵器的沉重,更能感受到那股貫穿天地、無邊無際的孤獨。
郭烈沉默地背著他。
這個在范陽軍中被稱作“狼奴”的男人,此刻卻像一頭最溫馴的駱駝,背負著他此生唯一的珍寶,在這片危機四伏的深山里艱難地跋涉。他用隨身的短刀削尖樹枝,在溪流中叉取肥碩的游魚;他在深夜燃起篝火,將烤得焦香的魚肉撕成細條,笨拙地喂進那個昏迷不醒的人干裂的嘴唇里;他用水一遍又一遍地為他擦拭滾燙的額頭,用自己那件早已破舊不堪的皮袍將他裹得嚴嚴實實,再將他緊緊地擁在懷里,用自己的體溫去對抗那足以奪人性命的山間寒夜。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他只知道,懷里這個人的呼吸比他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半個月后,他們終于衣衫襤褸地從另一端的山麓走出來了。
他們站在山腳下,望著眼前這片陌生的河西土地。遠方,一座簡陋卻又充滿了勃勃生機的城池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城頭之上,一面殘破卻依舊頑強飄揚的“唐”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里便是靈武。太子李亨倉促即位后,那個搖搖欲墜的大唐帝國最后的希望所在。
“我們到了。”沈惟輕聲說。
郭烈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水囊遞給了他。
靈武的行在,不像是一座都城,更像是一個巨大的軍營。空氣里沒有長安的脂粉香氣,只有生鐵、皮革與草料混合的味道。街道上隨處可見的是盔明甲亮的朔方軍士,以及那些從各地趕來勤王、神情惶然的官員。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國破家亡的悲愴,與對未來的迷茫。
郭烈護著沈惟,剛剛走進這座城池,便被一隊巡城的兵士攔了下來。
“站住!爾等何人?從何處來?”為首的校尉看著他們這一身如同乞丐般的裝束,以及郭烈身上那股毫不掩飾的彪悍之氣,眼中充滿了警惕。
郭烈沒有說話,只是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沈惟卻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了那枚代表著他家族身份的玉佩,不卑不亢地說道:“江南沈氏子弟,沈惟,自長安而來,欲投奔郭令公麾下,為國效力。”
那校尉將信將疑地接過玉佩,仔細查驗了一番,又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惟。最終,還是揮了揮手:“既是來投軍的,便先去那邊登記造冊,聽候調遣。”
登記的軍帳里擠滿了從各地逃難而來的散兵游勇。郭烈那高大的身形與冷硬的氣質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一名負責登記的文吏瞟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問道:“姓名,籍貫,曾任何職?”
“郭烈。范陽,曳落河。”
“曳落河”三個字一出口,整個嘈雜的軍帳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中充滿了恐懼與敵意。“曳落河”是安祿山麾下最精銳的胡人親衛,是叛軍的代名詞。
那名文吏的臉色瞬間變了。“你是叛軍?!”他厲聲喝道,周圍的士兵“唰”地一下全都拔出了刀。
郭烈沒有解釋,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一刻,沈惟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他不是叛軍。”他分開人群,走到郭烈的身邊,平靜地說道,“他是護送我從馬嵬坡一路至此的義士。若非有他,我早已死于亂軍之中。至于他曾為曳落河,不過是為勢所迫。如今他棄暗投明,千里來投,正是我朝廷廣納天下英雄之時,豈能因其出身而拒之門外?”
他的話合情合理。但那名文吏顯然不想擔這個干系,只是冷笑道:“說得好聽!誰知道他是不是安賊派來的奸細!此事我做不了主。來人!將他們二人暫且收押,待我稟明將軍,再做定奪!”
眼看一場沖突就要爆發。一個沉穩的聲音卻從帳外傳了進來。
“讓他進來。”
眾人回頭,只見一名身著重甲、氣度不凡的中年將領正站在帳外,他的身后跟著數名親兵。正是朔方節度副使,李光弼。
郭烈與沈惟被帶到了李光弼的面前。這位以治軍嚴明、用兵老辣著稱的名將,用他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在二人身上來回掃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