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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曹司空之命!樓上之人,速速棄械投降!”
喊話聲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
然而,鼓樓之內一片死寂,沒有任何響應。
就在城外那些曹軍將領先得有些不耐煩,準備下令放火之時,那扇緊閉的大門吱呀一聲,緩緩地從里面打開了。
一道高大如魔神般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他沒有穿鎧甲,也沒有拿兵器。
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里褲,赤手空拳地,一步,一步,走下了臺階,走入了那片由刀槍劍戟組成的叢林之中。
他走得很慢,卻很穩。
雪花落在他遍布著傷痕的肩上,瞬間便融化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了眼前這些因為震驚而不敢上前的士卒,望向了遠處那面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曹”字大旗。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呂布。”
他開口了,聲音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愿降。”
第83章 蒿里聞行歌
雪落了三日三夜。
仿佛要將這座城池連同其中所有的罪孽、哀嚎與不甘一并掩埋,還天地一片虛假的潔白。
白門樓下,呂布被粗大的麻繩捆縛著,押至曹操面前。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軀即便是在跪倒之時,依舊像一頭不肯屈服的雄獅。在他的身側,被一同押解上來的還有陳宮、高順與張遼。
高順沉默不語,甲胄雖已殘破,腰背卻挺得筆直。陳宮則面帶冷笑,看著曹操,眼神里滿是輕蔑與不屑。唯有張遼,昂然而立,對著曹操怒目而視,毫無降意。
季桓是在一陣劇烈的咳嗽中被樓外的喧嘩驚醒的。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覺得渾身冰冷,唯有心臟滾燙得像要炸裂開來。
他掙扎著爬下了鼓樓。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刺骨的積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看不到,聽不清,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模糊晃動的光影。
他只有一個念頭:去見他。
當他終于依靠著墻壁,挪到那座掛著“白門”二字的城樓下時,他看到了此生此世永不敢忘的一幕。
他先是聽到了陳宮的聲音,高亢而決絕。“今日之事,死則死矣,勿復多言!”曹操問他,你死了,你的老母妻兒怎么辦。他答:“吾聞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親;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絕人之祀。老母之存否,在明公耳。”
曹操為之垂淚,下令善待其家人,而陳宮則頭也不回地走向了刑場。
接著是高順。曹操問他:“汝有何言?”高順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對著呂布的方向,抱拳,躬身,行了最后一禮。而后,引頸受戮,從容赴死。
最后輪到了呂布。
他看到那個男人跪在那里,鐵鏈鎖住了他的手足,卻鎖不住他那雙依舊明亮的眼睛。
他聽到,那個男人對高坐的曹操說:“明公所患,不過于布。布今已服矣,公為大將,布副之,天下不難定也。”
聲音依舊洪亮,帶著天生的自信。季桓知道,他不是在求活,他是在用自己最后的價值,為另一個人鋪就一條或許能活下去的路。
然后他看到了劉備。
看到了那個一直沉默不語、貌似忠厚的漢室宗親,在曹操流露出片刻猶豫之時,緩緩地吐出了那句足以誅心的話。
“明公不見布之事丁建陽及董太師乎!”
一言定生死。
季桓看到曹操眼中最后的一絲猶豫消失了。
他看到,呂布在聽到那句話時猛地回頭,死死地盯住了劉備。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恍然大悟后的嘲諷。
而后,那個男人似乎感應到了什么。
他緩緩地轉過頭,目光越過了千百重人影,精準地落在了那個幾乎已經無法站立的、蜷縮在墻角的季桓身上。
四目相對。
季桓看到,那個男人的臉上所有的桀驁、不甘、嘲諷,都在那一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淡的,只有他能看懂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歉意,有囑托,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刀光,如雪。
世界轟然坍塌,墜入無邊的黑暗。
……
季桓再次醒來時,人已在許都的司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