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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之上,陳宮那長長的睫毛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高順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片刻之后,那雙緊閉了近十日的眼睛,終于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最初的迷茫與渾濁,在看到床邊那張熟悉的、寫滿了疲憊與憔悴的臉時,漸漸地匯聚成了一絲清明。
“將軍……”
陳宮的聲音如同夢囈,嘶啞而微弱。
“我在。”高順的身子猛地前傾,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們……逃出來了?”
“嗯,逃出來了。”
“那……張力……和弟兄們呢?”陳宮的眼中帶著一絲期盼。
高順看著他,看著那雙清澈的、等待著答案的眼睛。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仿佛被一塊巨石死死地堵住了。
他從未覺得,說出真相是如此艱難的一件事。
第63章 番外1:夢游仙(二)
季桓幾乎是逃回宿舍的。
事實上他沒有跑,甚至連步履都沒有顯得過分倉促,但他身體里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奔逃。那種感覺,仿佛身后不是一個體格健碩的同校學生,而是一頭剛剛蘇醒的野獸,對周遭一切都充滿著原始的探究欲。
他背靠著宿舍門板,胸口劇烈地起伏。方才在那個狹小空間里,呂布投來的目光,簡單,直接,不帶任何修飾,卻像一道精準的探針,瞬間刺穿了他所有的偽裝,直抵那片連他自己都諱莫如深的靈魂腹地。他問:“你,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那個瞬間,季桓的腦海里竟真的閃過了一個不屬于自己的名字。
他甩了甩頭,試圖將那股荒謬的念頭驅逐出去,踉蹌地走到書桌前坐下。桌面上攤開的是一本加里·貝克爾的《人類行為的經濟分析》,冰冷的理性主義標題此刻看來像是一種絕妙的諷刺。他試圖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那些關于理性選擇與效用最大化的模型上,可那些鉛字卻在他眼前扭曲、游離,最終匯聚成了呂布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他不是沒見過好看的人,但這不一樣。呂布的吸引力并非來源于精致的五官,而是一種更為本質的東西——一種蠻橫的生命力。那體現在他投擲標槍時全身肌肉瞬間爆發的流暢線條里,體現在他拉開弓弦時沉穩如山岳的呼吸里,更體現在他投向自己的審視里。它是一種純粹的存在,不依賴于任何復雜的思想或情感,其存在本身便足以構成一種強大的引力場,將周圍的一切光線與空氣都吸附過去。
季桓捂住臉,指尖冰涼。他開始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解構這一切。這是一種典型的“投射”心理,他對自己說。因為長期沉浸于漢末那段剛烈而悲愴的歷史,他潛意識里將對某個特定歷史人物的強烈情感,錯誤地安放到了一個現實中具有相似特質的載體上。呂布,這個校射箭隊的主將,恰好成了那個完美的“載體”。他的勇武,他的專注,甚至是他眉宇間那種不經意的孤高,都與史書上那個“飛將”的形象高度重合。
這很合理。弗洛伊德的理論完全可以解釋。
可理論無法解釋他心臟那非同尋常的悸動,也無法解釋當呂布逼近時,他鼻腔里聞到的那股仿佛穿越了時空的、混合著汗水與淡淡鐵銹的氣味。那不是現代體育館里消毒水和橡膠的味道,而是……更古老的,屬于沙場與兵器的味道。
他煩躁地推開書,走到窗邊。窗外是寧靜的校園,暮色四合,遠處的體育館亮起了燈。他知道,呂布就在那里。那個世界對他而言就像一個無法理解的異次元。而現在,那個異次元的生物正試圖闖入他的秩序。
呂布確實回到了體育館,但他沒有訓練。
他獨自一人坐在空無一人的觀眾席最高處,那是他平時最喜歡的位置,可以俯瞰整個場館,有一種掌控全局的錯覺。但今晚,這種錯覺消失了。他的世界出現了一道裂隙。
而裂隙的源頭,是那個叫做季桓的人。
他反復回想在檔案室里的那一幕。那個戴著眼鏡的瘦高男生,渾身散發著書卷與塵埃氣息,他在看到自己的瞬間,那雙鏡片后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情緒太過復雜,以至于他那習慣于直線思維的大腦一時間竟無法解析。那里面有驚恐,有困惑,有悲傷,甚至還有一絲……憐憫?
憐憫?